沈清雾:“……”
她咬了咬下唇,唇瓣被咬出一点浅浅的牙印。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指尖因为一点点懊恼而微微泛红。
“没什么,发错了。”
发出去后,觉得太生硬,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些。
“我在图书馆,先不聊了。”
这样应该能结束对话了吧。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上。深呼吸,试图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论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但不行。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表情包,和那句“发错了”。还有周宴辞那个简单的问号。
太尴尬了。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挑眉,有点疑惑,也许还有点……好笑?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信息提示的短震,是持续不断的、嗡嗡的震动。
电话。
屏幕上亮着那个名字:周宴辞。
沈清雾彻底愣住,柔软的眼睛微微睁大。
周围的学生都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图书馆太安静了,震动声显得格外突兀。
她赶紧抓起手机,手指有些慌乱地按了静音,然后站起身,快步走出阅览室,几乎是逃也似的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这里没人。
只有一扇窗,夕阳的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也柔和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接起电话,声音轻轻的。
“喂?”
“在图书馆?”周宴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一些,有种奇异的质感,像温暖的丝绸擦过耳廓。
“嗯。”
“刚才那个表情包,”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含着一丝很淡的笑意,“是什么意思?”
沈清雾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纤细的身子微微陷进去一点。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没什么意思。”她声音软软地说,带着点不自觉的辩解,“真的发错了。”
“那你本来想发什么?”
“想发‘还行’。”
“那为什么没发?”
“……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那一瞬间,好像手指有自己的想法,不受她控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一点背景音,很轻微,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
“论文卡住了?”周宴辞问,声音放轻了些。
沈清雾看着窗外。
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橙红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温暖又柔软。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点细细的烦恼,像江南烟雨里的轻愁。
“卡在哪儿?”
“需要几本绝版书的资料,找不到。”沈清雾说,“港大图书馆没有,其他学校也没有。二手网站有,但要么太贵买不起,要么显示缺货,等也没用。”
“什么书?”
沈清雾报了几个书名。
每报一个,声音就低一点,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周宴辞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能听到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背景音变得更安静了,像进入了某个私密的空间。
“《清末岭南营造实录》《广府民居结构图解》《香港骑楼建筑考》……这几本?”
“对。”沈清雾有点意外,柔软的眼睛眨了眨,“你知道这些书?”
“知道。”周宴辞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书房里有。”
沈清雾彻底愣住,唇瓣微微张开。
“你书房……有?”
“嗯。”周宴辞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前几年对岭南建筑感了点兴趣,碰巧遇到就收了。这几本应该是七八年前在书店买的,那时还不算难找。”
沈清雾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那股细细的愁绪,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暖意轻轻冲散了。
她需要的东西,他正好有。
这巧合得……不像巧合。
“你需要的话,可以过来看。”周宴辞说,语气温和,“或者我让人扫描了发给你。看你怎么方便。”
“不用不用。”沈清雾下意识拒绝,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特有的糯,“太麻烦了。你不用……”
“清雾。”周宴辞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但语气很认真,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刚才发那个表情包,是因为论文卡住,很烦,对不对?”
沈清雾没说话,只是轻轻咬着下唇。
“既然烦,就解决问题。”周宴辞说,声音低缓而清晰,“这几本书我正好有,你正好需要。这不是麻烦,是刚好。”
“……可是……”
“没有可是。”周宴辞说,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在港大图书馆?”
“嗯。”
“几点结束?”
“大概六点。”
“好。”周宴辞说,透出一种沉稳的安排感,“六点我让司机去接你。你来我书房,把需要的资料找齐。复印,拍照,或者直接借走,随你。”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更温和了些:“或者你觉得来我家不方便,我让司机把书送到港大,你在图书馆看。也行。”
沈清雾沉默着。
楼梯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轻轻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杂音。
她确实需要那些书。
没有那些资料,论文就写不下去。而周宴辞有,而且愿意借给她。
这太……及时了。
及时得让她心里升起一丝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像寒冬里突然递到手里的一杯热茶。
“为什么帮我?”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笑声。
低低的,透过听筒传来,挠得她耳朵有点痒,脸颊微微发热。
“因为我想帮你。”周宴辞说,声音里笑意未散,“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清雾没回答,只是脸颊更热了一点。
“或者换个说法。”周宴辞继续说,声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我看到一个人为了论文发愁,而我正好能解决她的问题。为什么不帮?”
“……你不忙吗?”
“忙。”周宴辞说,声音轻松而笃定,“但帮你找几本书的时间,还是有的。”
沈清雾又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胸前的一缕头发。
她看着窗外。
夕阳越来越低,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从橙红渐变成温柔的紫粉色。
她需要那些书。
可是……又去他家吗?
昨晚才在那里吃过饭。虽然一切都很礼貌,很得体,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谨慎,让她对这么快再次踏入那个过于私密的空间,本能地有些迟疑。
太快了,也……太像某种她还没准备好的、界限模糊的邀约。
电话那头的周宴辞,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片刻的沉默。
“这样吧,六点,图书馆门口。”他声音清晰而平稳,语气自然地转了方向,“我让人把书送过去。你安心在图书馆看,不耽误你写论文。”
他的提议转换得如此顺畅,仿佛刚才那句“来我书房”的邀请,只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渡选项,而此刻这个安排,才是他原本就准备好的、更为她着想的方案。
没有追问,没有坚持,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被拒绝的意味。
他只是在她犹豫的瞬间,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好了另一条更舒适、也更让她安心的路。
沈清雾心里那点细微的紧绷,因为他这句体贴的退让和不着痕迹的周全,悄然松开了。
一种更清晰的、被妥帖照顾的暖意,混着一点……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因为他如此善解人意而生出的柔软触动,轻轻漫过心田。
她需要那些书。
而且……她发现自己其实有点想见他。虽然这念头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只是他太敏锐了,读懂了她的顾虑,并为她周全地绕开了。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但很清晰,“六点,图书馆门口。”
“嗯。”周宴辞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平和,“书会准时送到。你先忙。”
电话挂断。
沈清雾握着手机,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夕阳的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的金色里。
她轻轻舒了口气,转身走回阅览室。
论文依旧卡在第三章,那个数据的缺口依然醒目。但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烦躁,却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拨开了一角,透进一丝光亮。
她点开文档,重新开始打字。
资料还没到手,但希望已经有了。
而且这希望,来得如此及时,如此……妥帖,像午后偶然落进窗棂的一小片阳光,不灼人,却足够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