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差五分,沈清雾收拾好东西,提着布包下楼。
图书馆门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刚下课的学生潮水般涌出来,广东话、普通话、夹杂英文单词,嘈嘈杂杂混成一片。
空气里有饭堂飘出来的烧腊味,混着旁边咖啡店的烘焙香气,还有书包擦过肩头的布料窸窣声。
她避开正门最拥挤的人流,走到侧边那棵老榕树下等。
六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车身线条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流畅。驾驶座的门开了。
沈清雾看过去,然后怔住。
是周宴辞。
天将黑未黑,远处维港的灯火应该已经亮起,校园里的路灯也逐盏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还是穿着那件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只简洁的钢表。
手里提着一个深咖色硬质书袋,手指松松勾着提绳。
他站定,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榕树下的她。
然后朝她走来。
步速不疾不徐,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沉稳。他走过的地方,原本喧闹的人声像是被调低了音量,但目光却齐齐聚拢过来。
几个女生停下脚步,手里的珍珠奶茶杯悬在半空。路过的男生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
“谁啊……好有型。”
“车也靓,人更……”
“来找人的?找谁?”
沈清雾站在原地,看着周宴辞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雪松气息,混着傍晚微凉的空气。
“怎么是你过来?”她小声问,把嗓音压得很低。
“刚忙完。”周宴辞说,语气平和,“想着离得不远,就直接过来了。”
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大部分投向她的视线,但那些目光并未散去,反而因为他驻足而更加聚焦。
沈清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好奇的,探究的,带着羡慕的。
她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不习惯和他一起成为焦点。
几乎没怎么思考,她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握住周宴辞的手臂——隔着衬衫布料,触感是温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这边。”她小声说,拉着他往图书馆侧边走。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拉,不如说是引。
但周宴辞几乎立刻就跟上了她的步子,顺从地任由她带着,偏离了主路,走向图书馆侧面那条相对僻静、灯光也更为昏暗的小径。
一直走到一片竹影掩映的角落,这里几乎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校园广播。
沈清雾这才松开了手。
周宴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刚才被她握住的地方,然后又抬眼看向她。
昏暗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
“怎么?”他问。
声音里含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像是觉得她刚才的举动有些可爱。
“人太多了。”沈清雾说,声音还有些轻喘,不知是因为走得急,还是因为刚才那阵无形的注目礼,“都在看。”
“看就看。”周宴辞语气随意,“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喜欢。”沈清雾微微蹙眉,“太显眼了。”
周宴辞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认真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好。”他说,声音温和下来,像在安抚,“下次我注意,尽量不这么显眼。”
他把手里的书袋递给她。
“看看是不是这几本。”
沈清雾接过书袋。
有点沉。
她打开袋子,一本一本拿出来看。
《清末岭南营造实录》。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但书页完整。她翻开,里面是她急需的数据。
《广府民居结构图解》。线装本,纸张泛黄,但图例清晰。
《香港骑楼建筑考》。最厚的一本,里面有大量老照片和实测图。
正是她需要的那三本。
“是这几本。”沈清雾说,声音里带着点松快的欣喜,“就是这些。”
“那就好。”周宴辞说,“你先用着。不着急还。”
“谢谢。”沈清雾抱着书,抬起头看他,“真的帮了大忙。”
“不客气。”
沈清雾把书重新装回袋子。
装到最后一本《香港骑楼建筑考》时,她翻开书页,想检查一下有没有破损。
一张深灰色的卡片从书页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
是一张卡片。质地很厚实,边缘烫着银色的细线。正面是手写的字迹,很凌厉,但很漂亮。
「周六晚七点,周氏艺术馆开幕酒会。
盼你来。
周宴辞」
沈清雾看着那张卡片,先是一怔。
这是什么?书签?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落款上。
周宴辞。
再往下看,“盼你来”。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酒会邀请函。周氏艺术馆的开幕酒会。
她的指尖捏着卡片边缘,微微收紧。
是给她的?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未散的怔愣和疑惑,看向周宴辞。
周宴辞正看着她,目光很专注,像在等她的反应。
“艺术馆是公司旗下的一个新项目。”他说,“主打当代艺术和建筑设计结合。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沈清雾低头,看了看那张邀请函。背面是一幅简洁的建筑素描,寥寥几笔勾勒出利落的几何线条。
“当代艺术和建筑?”她下意识问。
“嗯。”周宴辞点头,“新馆本身就是一件建筑作品。空间和展品会互相呼应,不是普通的挂画展览。”他顿了顿,“我觉得这种跨界的东西,你应该会想看看。”
这确实勾起了沈清雾的兴趣。
可一想到那种场合——西装革履,端着香槟,彼此说着客套话——她就有点发怵。
“那种酒会……”她迟疑着,“我可能不太习惯。”
“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周宴辞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半分勉强,“书你照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