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撕裂的时代,码头就是苦力的江湖。
这里向来是人声鼎沸的热闹之地,也仿佛永远都是藏污纳垢之所。
鸿蒙元气在体内流转,强化着齐小路的感官,也让齐小路对周围的苦难更加敏感。
齐小路看到了国外的钢铁轮船上的水兵,趾高气扬的搂着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放肆的大笑。
看到了瘦骨嶙峋的苦力,背着沉重的货物,背脊弯得像一张弓。
看到了穿着绸缎的商人,在茶馆里高谈阔论,言语中却满是对洋人谄媚。
“滚开,臭苦力。”
一个穿着西洋制服,似乎是洋行职员的中国男人粗暴的推开了一个挡路的老农。
老农踉跄着摔倒,篮子里的菜滚落一地。
那职员看都没看一眼,掏出手帕擦了擦手,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周围的人都麻木的看着,没有人上前。
齐小路走过去将老农扶起。
在老农连连的道谢下,本想转身离开的齐小路犹豫了一下。
“不用谢。”
“老伯,向您打听个事,听说关外在修铁路?”
“铁路?”
老农愣了一下。
“是,是,听说是一个姓詹的大人在管,能耐大着呢!在招工...就在前面的拐角告示栏那儿。”
齐小路谢过老农,转身朝着老农说的告示栏走去。
想要做点事,詹天佑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告示栏前面围了不少人,但大多是不识字的,正在听旁边识字的人念。
“...招募健壮工役,管吃住,日结工钱...”
条件听起来还不错,但周围的人群,脸上大多是犹豫和畏惧。
在他们看来,是动龙脉的事,而且,工地上死人是常事。
齐小路挤入人群,目光落在落款处。
“驻段工程司 詹天佑”
中国铁路之父。
一个坐标。
......
齐小路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走着,要接近詹天佑这样的人物,光靠一把子力气和来历不明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龙纹的灼热感时隐时现,像是一种催促。
路过一个巷口,齐小路听到了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狞笑。
三个穿着号衣的兵勇,正对着一个抱着包袱的年轻女孩动手动脚。
女孩的衣裳被撕破了,露出雪白的肩膀,眼里满是恐惧。
周围人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放开她。”
齐小路走过去。
他不是英雄。
齐小路也不想做英雄。
但这个时代的黑暗,如此赤裸裸的压过来,到如今已经让齐小路感到了窒息。
“哪来的杂种,敢管爷们的事?”
为首的兵勇提着刀走出来,满脸的横肉抖动。
“活腻歪了?”
刀光一闪,直劈而下,动作狠辣,毫不留情。
齐小路侧身避过刀锋,左手探出,迅速扣住了对方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兵勇发出一声惨叫,钢刀“当啷”一声落地。
另外两个兵勇怒吼着冲过来。
齐小路身影晃动。
拳脚齐出。
简单,直接,有效。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兵勇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后软软滑落,不知死活。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巷子里一片死寂。
远处观望的人瞪大了眼睛,如同见了鬼。
那个被救的女孩,抱着包袱惊恐的看着齐小路。
忘了哭泣,也忘了道谢。
齐小路也没有看她,脸上没有表情,捡起地上还算锋利的刀,掂了掂。
有力量,总比没有好。
在这个时代。
道理。
必须用刀来讲。
提着刀走出巷子,齐小路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山海关方向。
齐小路知道,杀了官兵,这天津卫是不能在待了。
......
齐小路背着钢刀快速朝着天津卫城外走去。
如何去关外?
以什么身份去找詹天佑?
一场变故打乱了齐小路的节奏。
这不是向来做事有条理的齐小路的性格。
但齐小路不后悔。
路过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巷口,一阵激烈的争吵引起了齐小路的注意。
“桥!这座桥!按照你们的办法,根本不行!材料强度不够!会塌的!”
一个穿着工程师服装、戴着眼镜的外国人,正对着几个中国工匠发火,手里挥舞着一张图纸。
夹杂着英语和生硬的中文。
工匠们面面相觑,显然听不懂,只能陪着笑脸,不断鞠躬。
齐小路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材料,又瞥了一眼那外国人手中的图纸。
凭着被鸿蒙元气强化过的记忆和理解力,齐小路瞬间看出了问题所在。
那座小型桥梁的设计,承重结构有缺陷,而工匠们选择的木料,也确实无法满足要求。
深吸一口气,齐小路走了过去。
“或许,这里的应力分布,可以换个思路。”
齐小路说的,是带着点牛津腔的流利英语。
同时伸手指向图纸的一个关键节点。
外国工程师愣住了,转过头惊愕的看着这个穿着潮流,说着流利英语的年轻人。
工匠们也愣住了。
齐小路没有停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快速的画出几个简明的力学图示,用中英文混杂着解释。
“看,如果在这里增加一个三角支撑,分散荷载,同时选用韧性更好的榆木代替现在的松木……”
“年轻人,你的力学分析非常精准。但你知道吗?这是英国最先进的桥梁设计方案,你仅凭几笔画,就否定了它?”
“先进不代表适配。天津卫的土质偏软,松木的抗弯强度本就不足,再加上你们设计的梁架是平行受力,没有考虑横向剪切力,用不了半年,这座桥要么被洪水冲垮,要么被重载压塌。”
“三角支撑确实能分散荷载,但榆木的供应……而且这种结构会增加施工难度,工期至少要延长十天。”
“工期延长总比桥塌人亡好。”齐小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至于榆木,城西三十里的杨柳青就有,那里的老榆木质地坚硬,韧性十足,比你们运来的松木更适合这里的环境,而且,价格只有松木的三分之一。”
外国工程师的眼睛越瞪越大。
“上帝……你……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
齐小路停下树枝。
“一个对格物之学略知一二的人。”
外国工程师看着地上那寥寥几笔却直指核心的草图,又看看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而严肃。
这个人,绝不简单。
“这位先生。”
“我叫约翰·安德森,美国人,太平洋铁路公司的顾问。”
安德森伸出手,旋即意识到这个礼节可能不合适,又有些尴尬的收回。
齐小路也没有握手的打算,只是看着他。
安德森扶了扶眼镜,“先生,刚才关于桥梁结构的见解,非常精妙。恕我冒昧,您是在哪里学习的工程学?英国?德国?”
“自学。”
齐小路吐出两个字。
安德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您不介意,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咖啡馆,我们可以……”
“我不喝咖啡。”齐小路打断他,“而且,我身上没钱。”
安德森再次愣住了。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中国人,有卑躬屈膝的,有狂妄自大的,有深藏不露的。
像眼前这位如此直白的承认贫穷,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般冷漠的,还是头一个。
“我请客!”
安德森立刻说道,仿佛怕齐小路反悔。
“就当感谢您刚才的指点。而且,或许我能提供一些您感兴趣的信息。”
齐小路看着这个热情的美国人,眼神里没有任何信任,但也看不到欺骗。
更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迫不及待的想拆开看看。
齐小路也需要信息。
任何信息。
“带路。”
齐小路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