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6:47:21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有些路,活着走进去,比死更让人难受。

齐小路感觉现在走的就是这样一条路。

租界的路。

咖啡馆就在租界区,门面不大,装修带着明显的西洋风格。

穿着西式制服的中国侍者看到安德森,恭敬的引着到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店里飘着咖啡豆焦苦的香气,留声机播放着咿咿呀呀的西洋歌剧。

几个洋人男女在低声交谈,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落在齐小路和他的刀上。

齐小路对这一切视若无睹,径直坐下,将刀靠在桌边。

安德森点了两杯咖啡和一些点心。

“先生,怎么称呼您?”

“我叫齐小路。”

“齐先生,您这是往何处去?想听什么样的消息?”

“我要去找詹天佑。”齐小路开门见山。

安德森愣了一下,然后搅拌着咖啡,组织着语言。

“詹天佑先生是我的同行,我当然知道他。”

“我敬佩他的才华和勇气。但是您要知道,在这里修铁路,尤其是在关外,可不仅仅是技术问题。”

“是钱,是人,是上面那些老爷们的想法,还有……”

安德森的声音更低,“还有俄国人和日本人的眼睛,如今都盯着那里。”

“朝廷拨款时断时续,地方官员层层盘剥。用的材料很多都不达标。招募的工人缺乏训练,事故频发。更重要的是,很多大人物认为铁路会破坏风水,惊扰龙脉,阻力非常大。”

安德森叹了口气:“詹先生是在用个人的声望和毅力,对抗整个腐朽的体系。暂停招募恐怕将会是无奈之举,如今资金链恐怕真的出了问题。”

齐小路静静的听着,手指无意识的在粗糙的咖啡杯壁上摩挲。

这些齐小路大概也能猜到。

史书上的寥寥几笔,背后可能就是无数具体而微的艰难。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齐小路问。

安德森耸耸肩。

“我认为,像您这样拥有卓越格物才能的人,不应该被埋没,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向太平洋铁路公司推荐您。我们公司在美洲有大量的铁路项目,需要您这样的人才,待遇绝对优厚,而且,那里更自由。”

安德森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叫做“招揽”的光芒。

齐小路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听到极其荒谬事情后的冷笑。

“让我去美洲帮你们修铁路?”

“是的!以您的才华……”

“然后看着你们的火车,拉着你们的士兵和商品,更方便的来到这片土地上?”

齐小路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

“或者,将来某一天,我用我学到的技术,造出更厉害的武器来对准我的同胞?”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先生,科学是无国界的……”

“但工程师有。”

齐小路站起身。

“谢谢你的咖啡。”

拿起桌上的刀,齐小路转身就走。

“等等!”安德森急忙站起来,“先生。”

齐小路脚步停都没停。

“如果您改变主意,可以来领事馆找我!”

安德森在身后喊道。

齐小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旋转的玻璃门后。

安德森颓然坐下,看着对面那杯一口未动的咖啡,喃喃自语:“不可思议……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中国人……”

......

“记忆是座古老的坟。”

这话听起来像个饱经沧桑的老家伙说的。

齐小路以前觉得这话太酸,现在他觉得,说这话的人一定没尝过被一座坟。

不。

是被无数座时代的坟活埋的滋味。

齐小路现在就感觉在被活埋。

不是被土埋。

是被声音,被气味,还有无数目光活埋。

天津卫的空气是浑浊的,混杂着河水的腥气、马粪的骚味、人力车夫的汗臭,以及一种恐惧和麻木混合发酵后,形成的独特的气息。

这时代的气息无孔不入,正试图渗透进齐小路的每一个毛孔,试图把他同化成街上那些眼神空洞、脑后拖着一条“猪尾巴”的行尸走肉。

提着钢刀,齐小路走在凹凸不平的街道上。

刀很沉。

却沉不过他的心。

但齐小路走路的姿势却很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这时代狂风吹走的羽毛。

鸿蒙元气在体内无声流转,修复着穿越带来的暗伤,也赋予了齐小路这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轻盈。

周围的人流像浑浊的河水,自动分开在两侧。

他们看的不是齐小路的脸,是齐小路手里的刀,是齐小路那一头短得刺眼的头发,还有齐小路眼神里那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本能感到畏惧的冷光。

那光,不像是活在这个年代的人该有的。

“站住!”

一声带着官威,却又有些底气不足的断喝从身后传来。

齐小路没停。

甚至懒得回头。

脚步声急促起来,几个穿着号衣,提着铁尺锁链的巡捕堵在了前面,脸色紧张,如临大敌。

为首的是个胖捕快,脸上的横肉因为紧张而在微微抖动。

“光天化日,手持利刃,形迹可疑!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胖捕快的声音很大,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刚才接到线报,说有个短毛凶人在巷子里打伤了几个兵爷,下手狠辣。

本以为是个彪形大汉,没想到是这么个看似文弱,眼神却冷得吓人的年轻人。

齐小路终于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的扫过这几个巡捕。

没想到换了个时空,自己还是被衙门邀请谈话。

“我赶时间。”

“赶时间?”

胖捕快气笑了,这理由比他小妾偷人用的借口还离谱。

“赶着去见阎王爷吗?”

“拿下!”

锁链哗啦一响,几个巡捕就要上前。

齐小路动了。

没拔刀。

只是握着刀鞘的手腕微微一抖。

“啪!”

一声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巡捕只觉得手腕一麻,铁尺脱手飞出,当啷落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手的。

另外几人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齐小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胖捕快只觉得一阵风掠过,脖颈后微微一凉,伸手一摸,满手的油腻汗水,倒没受伤,但他浑身的肥肉都僵住了。

等他们再回头时,齐小路已经在几丈开外,背影在熙攘的人流中若隐若现,仿佛从未停留过。

“妖……妖人……”一个巡捕牙齿打颤。

胖捕快脸色煞白,看着地上那柄掉落的铁尺,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最终狠狠啐了一口:“晦气!收队!”

他们不是没见过亡命徒,但这种邪门到让人心底发寒的,还是第一次见。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年头,活着比什么都强。

......

齐小路不在乎身后的反应。

他只是在想安德森那惊愕的表情,和地上那几笔简陋却精准的力学图示。

“格物之学……”

齐小路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这真是个绝妙的讽刺。

从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带着超越百年的知识,掉进了这个连基础物理都尚未普及的泥潭。

一身屠龙技,面对的却不是龙,是满地爬行的臭虫,还有更多把臭虫当龙来供奉的人。

胸口的龙纹持续散发着温热,像一块烙在灵魂上的印记,提醒着齐小路的使命,也指向某个渺茫的方位。

沈秋水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诀别时那万古的悲悯。

齐小路内心一抽。

痛楚比任何鸿蒙元气都更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