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
在乱世这东西就是当权者嘴里的一句话。
杀了官兵,哪怕只是打伤也已是重罪。
齐小路知道,必须需要尽快离开天津卫了。
街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眯起眼睛,感受着体内龙纹稳定的温热。
安德森的话像一面镜子,让齐小路清晰的看到了这个时代的绝望。
也让齐小路更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路。
不能去美洲。
不能依附于任何洋人。
齐小路要找詹天佑,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安身之所,不仅仅是为了接近可能的“时空节点”。
更因为,詹天佑是这个黑暗时代里,少数几个还在试图点亮火把的人之一。
哪怕那火把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但齐小路决定成为那簇火把里的一根柴。
或者,一阵风。
怎么去?
身无分文,形迹可疑,前路受阻。
齐小路站在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相对整洁的街道,西装革履的洋人;
一边是肮脏混乱的街巷,面有菜色的同胞。
一条无形的线,划分了两个世界。
......
一阵更加刺耳的喧哗从华界那边传来,夹杂着哭喊和呵斥。
齐小路看了过去。
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正押解着几个用铁链锁着的犯人游街。
犯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狂热。
他们一边走,一边竭力高喊着什么。
周围的人群骚动着,有的恐惧的后退,有的则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激动。
“……变法图强!驱逐鞑虏!……”
“……天下为公!……”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火星一样溅入齐小路的耳中。
变法?维新?
齐小路的心狂跳。
光绪二十四年。
戊戌年。
齐小路差点忘了。
就在这个夏天,就在北京,一场短暂而悲壮的维新运动正走向它的高潮和结局。
这几个犯人,恐怕就是所谓的“维新志士”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加入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
押解的官差头目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用马鞭指着犯人对周围百姓吼道:“都看清楚了!这些个乱党敢非议朝政,妄图祸乱天下,这个就是下场。抄家问斩,株连九族!”
人群一片寂静。
只有那几个犯人还在嘶哑的喊着。
齐小路看着那些年轻而激动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种为了理想不惜燃烧自己的光芒,心里五味杂陈。
齐小路知道他们的结局。
知道这场运动很快就会以流血而告终。
更知道他们此刻的呼喊,听起来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妈的。”
齐小路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官差头目,还是在骂这个时代。
亦或在骂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年头讲道理的地方没有,讲拳头的人又太多了些。
齐小路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的一路向北而去。
......
人,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守墓人,可一回头,却发现自个儿也躺在坟里,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还得自己给自己撒两把纸钱。
齐小路现在就觉得自己在给自己撒纸钱。
无端惹来麻烦,然后再寻求解决麻烦。
站在天津卫北边的一个土坡上,看着下面那条蜿蜒北去的土路,齐小路就像在看条死透了多时的黄蛇。
风一吹,尘土飞扬,迷得齐小路睁不开眼。
也被迷了心。
口袋比脸干净,前途比夜黑。
杀官差的事,估计已经像臭鱼的味道,传得比脚程还快。
通往山海关的路,现在恐怕布满了比饿狼还警惕的眼睛。
齐小路再次掂了掂手里的刀。
刀是好刀,钢口不错。
可惜饮的不是英雄血,是几个兵痞的腌臜气。
这刀现在不是武器。
是累赘。
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是“我有问题”的招牌。
“伙计,”齐小路对着刀说。
“你跟错人了。”
刀不会说话,只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像是在用冷笑回应。
齐小路需要钱,需要路引,需要一个不那么扎眼的身份。
安德森那条路断了,詹天佑远在天边,估计还在为断了粮草的事发愁。
这世道,想堂堂正正做点事,比让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那就只能走偏门。”
偏门在哪里?
齐小路把目光投向了土坡下不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地方。
那不是正经的村落,更像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集市。
或者说,巢穴。
简陋的窝棚挨挨挤挤,破烂的旗帜在风中抖动,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字号。
人声、马嘶、骰子落在碗里的脆响、女人的浪笑、男人的咒骂……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虚假的繁荣。
这是一个法外之地。
三不管。
这里的气息比天津卫城里更加直白,更加赤裸。
贪婪、欲望、绝望、凶狠,像无数条滑腻的触手在昏暗的灯光下舞动。
齐小路提着刀走了进去。
齐小路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锅。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黏了上来,像苍蝇盯上了腐肉。
有审视,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齐小路那头短发,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姿态,还有手里那把明显不是摆设的刀,都在无声宣告着他的“不同”。
“这小子是哪儿来的?头发怎么这么短?”
“看着不像好人,说不定是江洋大盗。”
“你看他那把刀,磨得锃亮,肯定沾过血。”
齐小路不在意这些议论。
也不在乎。
走到一个看起来最热闹的窝棚前,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赌”字。
里面烟雾缭绕,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几乎能让人窒息。
齐小路掀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走了进去。
窝棚不大,里面挤满了人。
中央一张破桌子围着一群眼睛通红、脖子青筋暴起的赌徒。
庄家是个独眼龙,脑袋剃得锃亮,剩下的一只眼睛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手里熟练的摇着一个海碗,里面骰子哗啦作响。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独眼龙的声音沙哑。
齐小路没去看赌局,目光在窝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一个独自喝酒的老头身上。
老头很瘦,干瘪得像颗风干了的枣核。
穿着件油光锃亮的破旧棉袍,眯着眼睛,小口啜着碗里浑浊的液体。
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齐小路注意到,从自己进来开始,这老头的眼皮就微微抬了一下,那眼神浑浊,却像针一样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直觉告诉齐小路,这人,可能比那个咋咋呼呼的独眼龙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