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16:47:40

法律。

在乱世这东西就是当权者嘴里的一句话。

杀了官兵,哪怕只是打伤也已是重罪。

齐小路知道,必须需要尽快离开天津卫了。

街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眯起眼睛,感受着体内龙纹稳定的温热。

安德森的话像一面镜子,让齐小路清晰的看到了这个时代的绝望。

也让齐小路更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路。

不能去美洲。

不能依附于任何洋人。

齐小路要找詹天佑,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安身之所,不仅仅是为了接近可能的“时空节点”。

更因为,詹天佑是这个黑暗时代里,少数几个还在试图点亮火把的人之一。

哪怕那火把微弱,随时可能熄灭。

但齐小路决定成为那簇火把里的一根柴。

或者,一阵风。

怎么去?

身无分文,形迹可疑,前路受阻。

齐小路站在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相对整洁的街道,西装革履的洋人;

一边是肮脏混乱的街巷,面有菜色的同胞。

一条无形的线,划分了两个世界。

......

一阵更加刺耳的喧哗从华界那边传来,夹杂着哭喊和呵斥。

齐小路看了过去。

只见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正押解着几个用铁链锁着的犯人游街。

犯人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狂热。

他们一边走,一边竭力高喊着什么。

周围的人群骚动着,有的恐惧的后退,有的则眼中流露出同情和激动。

“……变法图强!驱逐鞑虏!……”

“……天下为公!……”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火星一样溅入齐小路的耳中。

变法?维新?

齐小路的心狂跳。

光绪二十四年。

戊戌年。

齐小路差点忘了。

就在这个夏天,就在北京,一场短暂而悲壮的维新运动正走向它的高潮和结局。

这几个犯人,恐怕就是所谓的“维新志士”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加入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

押解的官差头目骑在马上,趾高气扬,用马鞭指着犯人对周围百姓吼道:“都看清楚了!这些个乱党敢非议朝政,妄图祸乱天下,这个就是下场。抄家问斩,株连九族!”

人群一片寂静。

只有那几个犯人还在嘶哑的喊着。

齐小路看着那些年轻而激动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种为了理想不惜燃烧自己的光芒,心里五味杂陈。

齐小路知道他们的结局。

知道这场运动很快就会以流血而告终。

更知道他们此刻的呼喊,听起来是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妈的。”

齐小路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官差头目,还是在骂这个时代。

亦或在骂自己的无能为力?

这年头讲道理的地方没有,讲拳头的人又太多了些。

齐小路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的一路向北而去。

......

人,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守墓人,可一回头,却发现自个儿也躺在坟里,半截身子都入了土,还得自己给自己撒两把纸钱。

齐小路现在就觉得自己在给自己撒纸钱。

无端惹来麻烦,然后再寻求解决麻烦。

站在天津卫北边的一个土坡上,看着下面那条蜿蜒北去的土路,齐小路就像在看条死透了多时的黄蛇。

风一吹,尘土飞扬,迷得齐小路睁不开眼。

也被迷了心。

口袋比脸干净,前途比夜黑。

杀官差的事,估计已经像臭鱼的味道,传得比脚程还快。

通往山海关的路,现在恐怕布满了比饿狼还警惕的眼睛。

齐小路再次掂了掂手里的刀。

刀是好刀,钢口不错。

可惜饮的不是英雄血,是几个兵痞的腌臜气。

这刀现在不是武器。

是累赘。

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是“我有问题”的招牌。

“伙计,”齐小路对着刀说。

“你跟错人了。”

刀不会说话,只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光,像是在用冷笑回应。

齐小路需要钱,需要路引,需要一个不那么扎眼的身份。

安德森那条路断了,詹天佑远在天边,估计还在为断了粮草的事发愁。

这世道,想堂堂正正做点事,比让骆驼穿过针眼还难。

“那就只能走偏门。”

偏门在哪里?

齐小路把目光投向了土坡下不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地方。

那不是正经的村落,更像是一个自发形成的集市。

或者说,巢穴。

简陋的窝棚挨挨挤挤,破烂的旗帜在风中抖动,上面写着模糊不清的字号。

人声、马嘶、骰子落在碗里的脆响、女人的浪笑、男人的咒骂……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虚假的繁荣。

这是一个法外之地。

三不管。

这里的气息比天津卫城里更加直白,更加赤裸。

贪婪、欲望、绝望、凶狠,像无数条滑腻的触手在昏暗的灯光下舞动。

齐小路提着刀走了进去。

齐小路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锅。

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黏了上来,像苍蝇盯上了腐肉。

有审视,有好奇,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齐小路那头短发,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姿态,还有手里那把明显不是摆设的刀,都在无声宣告着他的“不同”。

“这小子是哪儿来的?头发怎么这么短?”

“看着不像好人,说不定是江洋大盗。”

“你看他那把刀,磨得锃亮,肯定沾过血。”

齐小路不在意这些议论。

也不在乎。

走到一个看起来最热闹的窝棚前,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赌”字。

里面烟雾缭绕,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几乎能让人窒息。

齐小路掀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走了进去。

窝棚不大,里面挤满了人。

中央一张破桌子围着一群眼睛通红、脖子青筋暴起的赌徒。

庄家是个独眼龙,脑袋剃得锃亮,剩下的一只眼睛鹰隼一样扫视着全场,手里熟练的摇着一个海碗,里面骰子哗啦作响。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独眼龙的声音沙哑。

齐小路没去看赌局,目光在窝棚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一个独自喝酒的老头身上。

老头很瘦,干瘪得像颗风干了的枣核。

穿着件油光锃亮的破旧棉袍,眯着眼睛,小口啜着碗里浑浊的液体。

老头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齐小路注意到,从自己进来开始,这老头的眼皮就微微抬了一下,那眼神浑浊,却像针一样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直觉告诉齐小路,这人,可能比那个咋咋呼呼的独眼龙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