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能劈开黑暗,却斩不断时代的阴霾。
就像人能躲过明枪,却避不开骨子里的荒唐。
每个时代都有奇人。
齐小路没有浪得去招惹老头,而是径直走到赌桌前。
“玩两把?”
独眼龙斜睨着他,独眼里带着审视。
齐小路没急着说话,先把刀“哐当”一声放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窝棚里又安静了几分。
“没钱,用这个。”
独眼龙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兄弟,我们这儿是赌档,不是当铺。你这刀看着还行,但值不了几个大子儿。”
“我不赌钱,我赌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值这把破刀?”
“去关外的路,安全的路。”
“关外?”
“没错。”
“找谁?”
“詹天佑。”
齐小路这话一出,窝棚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詹天佑是谁?”
“我知道,是个修铁路的,听说他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有人想去投奔他。”
“现在去关外的路上,马匪比兔子还多,官卡比蚊子还毒,安全的路梦里去找吧!”
独眼龙也是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兄弟,你这不是来赌消息,是来找不自在的,走吧,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齐小路没动。
看着独眼龙那只独眼,“我不白要消息,我可以帮你做件事。”
“做什么?”独眼龙饶有兴趣的问。
“比如,”齐小路目光扫过赌桌,“我能帮你看出谁在出老千。”
话音刚落,赌坊内落针可闻。
站在独眼龙身边的一个精瘦汉子脸色一变,手下意识的往袖子里缩了缩。
独眼龙的独眼瞬间眯了起来,寒光四射。
“你说什么?”
“他。”
齐小路指着那个精瘦汉子。
“他袖子里有磁石,骰子是灌了铅的。他每次下大注时,骰子点数都会对他有利。不信你搜他袖子,或者把骰子劈开看看。”
精瘦汉子厉声喝道:“你放屁!哪来的杂种,敢污蔑你爷爷!”
说着就要扑上来。
齐小路没动,只是看着独眼龙。
独眼龙脸色阴沉,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精瘦汉子的手腕。
“龙爷!您别听这小子胡说……”
汉子挣扎着。
独眼龙手上用力,汉子惨叫一声,袖子里掉出两块黑乎乎的磁石。
独眼龙接着又拿起海碗里的骰子,用匕首一划,里面露出灰白色的铅芯。
窝棚里一片哗然。
独眼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在这种地方立足,靠的就是“公平”。
至少是表面上的公平。
如今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出千,这是打他的脸。
“好,很好。”
独眼龙盯着那面如死灰的汉子,声音冷得像冰,“拖出去,按规矩办。”
两个彪形大汉上前,捂住那汉子的嘴把他拖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嚎。
独眼龙转回头,重新打量起齐小路,眼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凝重。
“朋友好眼力,怎么称呼?”
“姓齐。”
“齐朋友。”
独眼龙抱了抱拳。
“你帮我清了门户,我承你的情。但你要的消息我这儿真没有,安全的路上哪儿找?身份?我自个儿还是个黑户呢。”
实话。
这种地方确实消息灵通,但真正核心的东西,不是一个开赌档的能掌握的。
齐小路有些失望,拿起桌上的刀转身欲走。
“等等。”
独眼龙抓起桌上的一堆银元递给齐小路。
齐小路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没有道谢,没有客气。
“等等。”
这次是角落里那个一直喝酒的老头开口了。
齐小路停下脚步看向他。
老头慢悠悠的放下酒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年轻人,你想去关外找詹天佑?”
“是。”
“为什么?”
“做事。”
“做什么事?”
“修路。”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修路?修好了路,让洋人的车开得更快?让他们的货卖得更便宜?”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刀能杀人,也能救人。”
老头盯着齐小路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有点意思。你身上有股味儿,我喜欢这种的味儿。”
老头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齐小路面前,个子只到齐小路肩膀。
“安全的路我没有,干净的身份,我也没有。”
老头抬起眼皮,那眼神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我可以指给你一条路。”
“比如?”
“你去找一个人。”
“他有路?”
“他或许有办法,或许能给你一个机会。当然也有可能把你送进鬼门关。”
“谁?”
“鬼手李。”
“他在哪儿?”
“往北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砖窑。他就在那儿。”
老头慢吞吞的说道,“不过,见他之前,你最好证明你值得他见。”
“怎么证明?”
老头指了指齐小路手里的刀:“鬼手李喜欢利索的人。最近有伙流寇,占着北边那个废弃的驿站,专门劫杀过往的落单客商,手段很脏,官家不管,也管不了。”
“你要是能把那窝耗子清了,提着他们头目的脑袋去,鬼手李或许会赏你一碗茶喝。”
齐小路看着老头:“你为什么帮我?”
老头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和冷漠:“我不是帮你,我是好奇。好奇你这把不一样的柴火,扔进那口快熄了的破灶里,是能蹿起一点火星子,还是‘噗’的一声彻底灭了。”
老头重新坐回角落,端起酒碗,不再看齐小路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兴之所至的闲聊。
齐小路站在原地掂了掂手里的刀。
清流寇。
这倒是个直接的办法。
既能试试这时代“耗子”的成色,也能看看自己这把“刀”还利不利。
转身走出赌档,背后的喧嚣再次被布帘隔开。
夜风更冷了。
三十里外,废弃驿站。
听起来像个标准的杀人越货的好地方,也像个标准的英雄扬名的好舞台。
可惜,齐小路不想当英雄。
齐小路只想找路,找人。
胸口的龙纹微微发热,体内的鸿蒙元气似乎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戮,流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
齐小路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黑风高。
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耗子……”齐小路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也好,总比对着那些藏在官服下的蛆虫要干净得多。”
齐小路的身影融入夜色,朝着那个据说有耗子窝的废弃驿站大步而去。
脚步很轻。
却很稳。
稳得像去赴一场早已约定的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