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座古老的坟,其中埋着太多不愿回首过往的守墓人。
可有时候,守墓人自己也会变成墓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风雨侵蚀,却连一声叹息都发不出来。
齐小路现在就觉得自己快变成了一座无字墓碑。
无根无萍,无处可去。
北方的夜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三十里路,对普通人来说不算近,但对被鸿蒙元气改造过的身体来说,不过是热身。
废弃驿站孤零零的立在荒原上,像具被剥了皮的野兽骨架。
几堵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冤魂在哭。
齐小路没急着进去。
蹲在驿站外五十步远的一棵枯树后,像块石头般一动不动。
龙纹在胸口微微发烫,强化过的感官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齐小路听见了驿站里有粗重的呼吸声,至少有七八个人。
还听见金属摩擦的细微响动,应该是刀在鞘里不安分的躁动。
接着清晰的传来骰子碰撞的声音。
“老大,这把你要是再输,可就真得把上次劫的那个小娘们让给我了。”
一个谄媚的声音传出。
“急什么?老子的运气还没到呢!”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回应道,带着一丝不耐烦,“等下次劫到肥羊,别说小娘们,金山银山都有你的份!”
“看来今天是没法睡了。”齐小路喃喃自语。
齐小路不喜欢杀人,本想再找别的路。
只是如今确实有点狼狈,无处可去,就决定按老头说的过来看看,本打算把这窝老鼠收了,暂时做个山大王。
只是屋子里这几句话让齐小路的血瞬间冷了下来。
大王可以做,但这山头不是他想要的。
赌坊老头的话顿时又在耳边回响。
“鬼手李喜欢利索的人”。
这个乱世,想要见到真佛,看来真得要给鬼门关上供。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齐小路提着刀向驿站走去。
脚步很轻,轻得像猫。
但齐小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在丈量这片即将染血的土地。
“站住!”
驿站门口闪出两个黑影,手里提着明晃晃的钢刀。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其中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喊起江湖切口。
齐小路没等他说完。
刀光一闪。
不是手中的刀,是齐小路的人像刀一样切了过去。
左手扣腕,右手肘击。
第一个黑影闷哼倒地。
第二个黑影举刀欲劈,齐小路侧身让过刀锋,膝盖狠狠顶在对方小腹上。
那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般蜷缩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齐小路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两人,径直走进驿站大门。
驿站大堂里点着几堆篝火,五六个汉子正围着火堆喝酒吃肉摇骰子。
听见门口动静,看见齐小路走进来后,几人齐刷刷的站起来,抄起手边的兵器。
“什么人?”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厉声喝问,看样子是这群人的头目。
齐小路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像极了阴间来索命的黑无常。
“清耗子的。”
齐小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众人发毛。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
“就凭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妈的,找死!”
“剁了他!”
刀疤脸一挥手。
五个汉子齐声呐喊,挥舞着刀剑冲上来。
动作凶狠,配合默契,这些人显然干惯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但在齐小路眼里,他们的动作太慢了。
鸿蒙元气在体内奔涌,世界在齐小路眼中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齐小路能清楚的看见每一把刀劈来的轨迹,每一个破绽。
然后齐小路动了。
像一阵风卷入人群。
刀未出鞘。
只是用刀鞘点、戳、扫、劈。
“砰!”
一个汉子的手腕被刀鞘点中,钢刀脱手。
“咔嚓!”
另一个汉子的肋骨被刀鞘扫断,惨叫着倒地。
“啪!”
第三个汉子的面门被刀鞘劈中,鼻梁塌陷,鲜血飞溅。
不过三五招,五个汉子全倒在地上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
他看得出来,来人不是普通的江湖客。
这身手,这狠辣,绝非等闲之辈。
“朋友,哪条道上的?”
刀疤脸握紧了手中的鬼头刀,“报个名号,免得误伤自己人。”
“我不是你朋友。”
齐小路一步步向前,“我也没什么名号。”
“那就是没得谈了?”刀疤脸眼神阴狠。
“本来就没必要谈。”
刀疤脸怒吼一声,鬼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足以劈开一头牛。
齐小路终于拔刀了。
刀光如月光般清冷。
“叮”的一声轻响,鬼头刀断为两截。
刀疤脸保持着劈砍的姿势,眼睛瞪得溜圆,喉间一道血线缓缓浮现。
“好...快...”
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刀疤脸轰然倒地。
齐小路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环视四周。
还活着的流寇全都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滚。”
齐小路只说了一个字。
如蒙大赦的流寇连滚带爬地逃出驿站,连头都不敢回。
齐小路在刀疤脸的尸体旁蹲下,手起刀落,割下了首级。
用一块破布包好,系在腰间。
整个过程齐小路面无表情,仿佛刚才杀的不是人,只是踩死几只蚂蚁。
或者,真的只是地府钦差来缉拿索命。
驿站的月光依旧清冷。
风还在吹,但空气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想要活下去,想要做点事,就必须比黑暗更狠,比恶人更恶。
齐小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后的自嘲。
摸了摸胸口的龙纹,感受着那稳定的温热。
“秋水,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要走的路。”
齐小路对着虚空说话,“用血铺成的路。”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遥远的回应。
“秋水,等着我,我一定会找到你。”
这是齐小路心中唯一的执念,也是齐小路在这乱世中唯一的光。
紧了紧手中的刀,齐小路大步向北方走去。
仅凭自己手中的刀清不了几个老鼠,但路总要一步一步的走。
首先得先去一个地方。
那里有座废弃的砖窑,有个叫鬼手李的人在等他。
齐小路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齐小路知道,从踏入这个时代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如果记忆真的是一座坟,齐小路不想去做个守墓人。
齐小路要做掘墓人。
掘开这个时代的坟墓,看看里面到底埋着什么妖魔鬼怪。
哪怕最后把自己也埋进去。
哪怕流的是自己的血。
至少,他试过了。
他正在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