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什么滋味?
齐小路现在感觉又不一样了。
死,就像这北方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当你觉得会疼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人死了大概也是这样,疼那么一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像此刻腰间包袱里的那颗脑袋。
荒道上,齐小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不是路难走,是心里难走。
腰间的包袱随着脚步一晃一晃时,里面的东西也在晃。
齐小路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个赶夜路的屠夫,只是这屠夫不卖肉。
这肉是给人看的。
天快亮的时候,齐小路找到了那座砖窑。
窑口黑乎乎的,像一张饿极了的大嘴在等着吃人。
窑口坐着个老头,很瘦,瘦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老头正在磨刀,磨刀石沙沙的响声也像在啃着骨头。
“鬼手李?”
齐小路停下脚步。
老头没抬头,刀在石头上来回蹭着,发出刺耳的声音。
“送人头的。”
齐小路把包袱扔在地上。
包袱散开,一颗脑袋滚了出来,脸上有道疤,眼睛还瞪着天。
“哟,是王疤瘌。”老头瞥了一眼,“这小子还欠我三两银子没还呢。”
“现在他用命抵了。”
“他前些天还说要给我送终呢。”
“现在他已先走一步。”
老头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
最特别的是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却是如此异常的灵活。
“年轻人,手法挺利索。”鬼手李眯着眼,“王疤瘌虽然是个杂碎,可手上的功夫却也不弱,你能这么干净利索的取他首级,不简单。”
“你要的证明我带来了。”齐小路直接问道,“现在能给我指条路了吗?”
鬼手李慢悠悠的磨完最后一下,举起刀对着曙光看了看。
“路有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你要去哪条?”
“往北。”
“往北?”鬼手李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往北是死路。关外现在乱得很,俄国人、日本人、马匪、乱兵...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热闹。”
“我就喜欢热闹。”
鬼手李盯着齐小路看了很久,突然又笑了。
“你不是寻常人。”
“寻常人不会来这种地方。”
“不,我是说...”鬼手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身上有股味儿,独特的味儿。”
齐小路心里一震,但脸上不动声色。
“什么味儿不味儿的,能活命的就是好味儿。”
“说得好!”鬼手李拍腿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砖窑里回荡,“就冲你这句话,老子就帮你一回,只是...”
“只是王疤瘌的脑袋还不够。”
“聪明。”鬼手李收起笑容,“你再帮我抢一批货。”
“什么货?”
“一批从洋鬼子手里运过来的机器零件。”鬼手李说得理所当然,“洋鬼子垄断了这些东西,卖给我们的价格高得离谱,我要这批货。”
齐小路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要造东西。”鬼手李的眼神变得锐利,“造能让我们中国人自己站起来的东西。”
“你要造什么?”
“枪。”鬼手李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手里的刀一样带着光,“洋鬼子用枪欺负我们,用炮轰我们的国门,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枪,自己的炮,才能保护自己,才能不再受他们的欺负!”
“你会造枪。”
“我还能造炮,当然,前提是条件足够。”
齐小路沉默了。
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忽然觉得他比那些手握重兵的大帅更有分量。
“好。”齐小路点了点头,“我帮你。”
鬼手李愣了一下:“你不再考虑考虑?抢洋鬼子的货风险很大,一旦被他们盯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已经考虑好了。”
齐小路更平静了,“因为我要去关外,去找詹天佑修路,但修路也许也不仅仅是修一条路那么简单,也许也能让这个国家,能让这个民族重新站起来。”
鬼手李盯着齐小路,眼神复杂。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年轻的时候。”
鬼手李叹了口气,随即又笑了,“好!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老头走到齐小路身边,“这批货明天中午会经过这里,护送的人不多,只有五个洋鬼子,还有十个官府的兵勇。他们会走东边的那条小路,那里地势险要,是伏击的好地方。”
“我还找到了几个帮手,到时候我们一起动手,争取一举拿下这批货。”
“事成之后,我会立刻给你安排身份和路引,保证你能安全地到达关外,见到詹天佑。”
齐小路点了点头。
鬼手李带着齐小路走进砖窑深处。
外面破败,里面却别有洞天。
墙角堆放着各种工具和材料,还有一个简陋的锻造炉。
“这里是我的作坊。”鬼手李介绍道,“我以前是个铁匠,后来因为得罪了官府,才逃到这里来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研究洋鬼子的机器,想要造出我们自己的东西。”
齐小路看着那些工具和材料,心里不由得对鬼手李多了几分敬佩。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伏击地点。”鬼手李说道,“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食物和水,你放心。”
齐小路点了点头,没有客气。
夜深了,齐小路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胸口的龙纹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秋水,等着我。”齐小路轻声自语,“我一定会找到你,一定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睡了吗?”是鬼手李的声音。
“没。”
鬼手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壶酒。
“喝点?”
齐小路坐起身,接过酒壶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刀子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鬼手李吗?”鬼手李突然问道。
“因为你的手很快?”
“不全是。”鬼手李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我这双手,能造出别人造不出来的东西。但也因为这双手,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齐小路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鬼手李眼睛冒着光。
“曾经有个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也是跟你差不多一样的优秀。”
“比我还优秀。”
鬼手李的声音逐渐低沉。
“但他死了,死在了洋鬼子的枪下。”
“只因为他反驳了洋人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一定要造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枪和炮。”
“因为那个人是我儿子。”
“唯一的儿子。”
“因为我会造枪炮,所以我才能拿到一些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所以你一定要帮我,也不要怪我临时加价,要怪就怪你自己。”
“你的身手太好了。”
齐小路默默的听完,接着猛灌了一口酒。
“我没怪你,因为我也相信,你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还活着。”齐小路看着鬼手李的眼睛,“只要信念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鬼手李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只要信念还活着就还有希望!来,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