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小路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会喘气的煤块,被一辆破车拉着,正在吱吱呀呀的往命运的炉膛里送。
因为越往北越乱,商人还是太招摇了,齐小路果断弃了马,搭上了一辆运煤的骡车。
煤灰往嘴里钻,往鼻孔里钻,往齐小路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钻。
赶车的老汉不太爱说话,只有偶尔甩出个响鞭时,才会惊起路边不知在啃食什么的鸦群。
乌鸦也不爱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这辆破车,眼神像是在看一具会移动的棺材。
齐小路不看乌鸦,躺在煤堆上看着天。
天是灰的,和地上的煤一个颜色。
胸口的龙纹微微发热,像块烙铁烫着齐小路的皮肉,也烫着他的心。
这十天,齐小路感觉自己就是个孤魂,在历史的夹缝里飘荡。
齐小路见过易子而食的惨状,见过官兵如匪的暴行,也见过洋人高高在上的傲慢。
每一次龙纹都会发热,像是在记录这个时代的痛。
龙纹在成长。
齐小路能感觉到。
龙纹的线条更清晰,颜色也更深了,那股温热也变得更霸道。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齐小路闭上眼,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
那不是梦,更像是另一个时空的倒影。
燃烧的城池,嘶鸣的战马,还有沈秋水回头时那万古的悲悯。
每一次,都让齐小路的心抽紧。
“快了。”齐小路对着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就快到了。”
第十一天时,骡车停了。
“到了。”
老汉终于说了两个字,用鞭梢指了指前面。
齐小路跳下车,看到了那片传说中的铁路工地。
尘土漫天。
数百名工人赤着脚,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沉重的钢轨。
汗水混着泥土,在工人们黝黑的背上画出道道沟壑。
远处,几个穿着白色西装的洋人,坐在遮阳棚下悠闲的喝着咖啡。
指手画脚,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猴戏。
齐小路都不用去找鬼手李说的赵老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轻易的就找到了目标。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身影,蹲在铁轨旁,手里拿着尺子,正在仔细测量。
圆框眼镜后的眉头紧锁,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詹天佑。
他身边站着一个英国工程师,西装笔挺,下巴抬得很高,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
齐小路看出来了,两人正在争执。
“……石砌桥墩,是最稳妥的方案!”英国工程师的汉语生硬,“这是大英帝国百年验证的技术!”
詹天佑站起身,指着图纸,声音压抑着怒火:“沃森先生,这里的河床是流沙!石砌桥墩基础不稳,汛期一到,必垮无疑!”
“那就加深基础!”沃森不耐烦的挥手,“多用石料!你们华人不是最擅长这种笨功夫吗?”
“这不是笨功夫的问题!”詹天佑脸颊涨红,“这是浪费!是蛮干!我提议用钢铁桁架,可以节省材料,减轻基础负荷!”
“钢铁桁架?”沃森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詹,你懂钢铁桁架的设计吗?受力计算?稳定性分析?这不是你们能玩的东西!”
詹天佑握紧了拳头。
他懂。
他在耶鲁大学学过。
但他手里没有精确的计算工具,没有足够的技术资料,最主要的是,没有话语权。
沃森看着詹天佑窘迫的样子,得意的笑了:“看,我说吧。你们华人根本就没能力造更复杂的结构,还是老老实实用我们英国人验证过的技术吧!”
周围的几个工匠低着头,敢怒不敢言。
詹天佑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齐小路在一旁看了许久。
看着詹天佑的坚持,看着沃森的傲慢,看着那些工匠眼里的麻木。
胸口的龙纹越来越烫。
齐小路走上前,脚步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先生。”齐小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钻入詹天佑耳中,“何不试试‘三角形稳定性原理’?”
詹天佑猛回头,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沃森也转过头,看到齐小路那身沾满煤灰的破烂衣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里来的黄皮小子?滚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齐小路没理他,像是没听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将桥墩与桥面,用钢桁架连成三角结构。”齐小路蹲下身,树枝在泥地上划过,“既抗水流冲击,又能减少石料用量。”
泥土上出现了一幅简化的力学受力图。
线条清晰,结构明确,每一个力的传递路径都一目了然。
詹天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死死的盯着那幅图,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你……你懂这个?”詹天佑的声音有些发抖。
“略懂。”齐小路头也不抬。
沃森凑过来看了一眼。
“胡闹!这是什么鬼画符?你以为造桥是小孩玩泥巴吗?”
齐小路终于抬起头看了沃森一眼。
“沃森先生。按照你的石砌方案,基础深度至少要增加一倍,石料用量增加五成。造价会超出预算多少,你算过吗?”
沃森一愣:“这……这是技术问题!造价不是你需要考虑的!”
“技术问题?”
齐小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么,请你用你的技术解释一下,在流沙河床上,石砌桥墩的沉降系数该如何计算?如何保证在汛期水流的横向剪切力下,桥墩不发生位移?”
一连串专业术语,像子弹一样射向沃森。
沃森张大了嘴巴,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懂这些,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乞丐一样的中国年轻人,居然也懂。
而且如此精准!
詹天佑看着齐小路,眼神里的震惊变成了狂喜,随即又化为深深的疑惑。
“这位小兄弟,你是……”詹天佑忍不住问道。
“姓齐,齐小路。”齐小路扔掉树枝,站起身,“一个路过的人。”
“齐先生!”詹天佑抓住齐小路的手,“你这图……你这思路……太好了!简直是为这座桥量身定做的!”
沃森恼羞成怒,指着齐小路:“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妖言惑众!卫兵!把这个捣乱的人赶出去!”
几个清兵模样的护卫闻声而来。
詹天佑立刻挡在齐小路身前:“沃森先生!这位齐先生已经是我的客人,他的方案很有价值。”
“价值?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能有什么价值?”沃森冷笑,“詹,你别忘了谁替你解决了资金紧张,这条铁路如今是我们大英帝国人出资的!技术问题,我说了算!”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