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思强的报复没有在第二天来。它来得更早,更突然,更肮脏。
当天下午放学,李亦阳因为值日留在教室打扫。胡越本来说要等他,但被动漫社的紧急会议叫走了。楚秋曦通常走得晚,她会在教室做完一部分作业,避开放学的人流高峰。
这些细节,李亦阳都知道——或者说,曾经知道过无数次。但今天,当他擦完黑板转身时,看见楚秋曦还在座位上整理书包,心里却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源头,像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慢收紧。
窗外的夕阳很美,把整个教室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小的精灵。一切都平静得近乎诡异。
“还没走?”李亦阳问,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
楚秋曦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马上。这道题解完就走。”
她的笑容很浅,但很真实。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李亦阳几乎要相信这个世界是正常的——没有循环,没有附身,没有那些该死的秘密。
几乎。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更远处,旧实验楼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窗户反射着最后的余晖。
一切如常。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时,看见了那两个人。
王鹤轩和魏俊智。他们没穿校服外套,只穿着T恤,站在实验楼后面的小路上,正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态——鬼鬼祟祟,东张西望——让李亦阳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楚秋曦,”他转身,声音有些急促,“你今天……走大路回家吧。”
楚秋曦愣了一下,笔停在纸上:“为什么?”
“实验楼后面那条路……不太安全。”
他说得很含糊,但楚秋曦听懂了。她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抿紧,点了点头:“好。”
她把书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动作很快,有些慌乱。
李亦阳看着她收拾,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那些关于循环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这一次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预感。
要出事。
今天一定会出事。
“我送你到校门口。”他说,抓起自己的书包。
楚秋曦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快到楼梯口时,楚秋曦忽然开口:“李亦阳。”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一直以来的……谢谢。”
李亦阳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楚秋曦。她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阴影里。眼睛很亮,像含着水,但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问。
楚秋曦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不知道。就是……想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李亦阳的心脏。他忽然想起宇智波鼬记忆碎片里的那些画面——那些在毁灭之前最后的温柔,那些在诀别之前未说完的话。
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天快黑了。”
他们走下楼梯。二楼,一楼,走出教学楼。夕阳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是渐变的紫红色,边缘还残留着一线金边。
操场上打球的人已经散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亦阳刻意选了远离实验楼的路,从篮球场绕过去。楚秋曦走在他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
快走到校门口时,李亦阳看见了那两个人。
王鹤轩和魏俊智正站在传达室旁边,靠着墙抽烟。看见他们,王鹤轩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直起身。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平时那种嚣张的、带着恶意的笑,而是一种紧绷的、扭曲的凶狠。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在抽动。魏俊智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像是害怕,又像是兴奋。
“哟,这不是咱们的好学生吗?”王鹤轩开口,声音嘶哑,“还护送女神回家呢?”
李亦阳停下脚步,把楚秋曦挡在身后:“让开。”
“让开?”王鹤轩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摩擦,“李亦阳,你以为你是谁?英雄救美?就凭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李亦阳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很淡,但确实有。王鹤轩喝酒了。
“王鹤轩,你喝了酒。”李亦阳说,声音很平静,“让开,我不想惹事。”
“你不想惹事?”王鹤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昨天在操场上让我丢那么大的脸,现在说不想惹事?!”
果然。他还记得。或者说,这个循环里的王鹤轩,因为某种原因保留了昨天的记忆——李亦阳在操场上用写轮眼压制他的记忆。
“那是你自找的。”李亦阳说,同时调动体内的查克拉。他能感觉到眼睛在发热,写轮眼随时可以开启。
“我自找的?”王鹤轩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我告诉你,李亦阳,我忍你很久了。整天装模作样,以为会点邪门功夫就了不起了?我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才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楚秋曦从李亦阳身后走了出来。
“王鹤轩,”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请你让开。我们要回家了。”
王鹤轩愣住了。他看着楚秋曦,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的、毫不畏惧的表情,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也是!楚秋曦!你也是!整天装清高,装纯洁,实际上呢?跟这个废物眉来眼去!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闭嘴。”李亦阳的声音冷下来。写轮眼已经开始在眼底旋转,视野的边缘泛起血红色。
“我就不闭!”王鹤轩吼回去,手伸进裤兜里,“我今天非要——”
他的动作很快。从裤兜里掏出来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一把刀。
弹簧刀。刀刃弹出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刺耳。
李亦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王鹤轩!你疯了!”魏俊智在后面尖叫,“你说了只是吓唬——”
“闭嘴!”王鹤轩头也不回地吼,“我今天非要给他们一点教训!”
他握着刀,刀尖指向李亦阳,但眼睛看着的却是楚秋曦:“你不是要保护她吗?来啊!我看你怎么保护!”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亦阳看着那把刀,看着王鹤轩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看着楚秋曦苍白的脸色,看着魏俊智在后面的颤抖。所有的细节都在写轮眼的视野里被放大,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看见王鹤轩肌肉的收缩,能预判他下一步的动作,能计算出刀锋的轨迹。
但他也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以这双还不完全成熟的写轮眼,要毫发无伤地制服一个持刀的疯子,几乎不可能。
除非……
除非用那一招。
宇智波鼬记忆碎片里,一种用写轮眼发动的高阶幻术。不需要结印,只需要对视,就能在瞬间将对方的精神拉入自己构建的幻术空间。
但代价很大。以他现在的查克拉量,用一次就会虚脱。而且,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对王鹤轩的精神造成永久性损伤。
李亦阳在犹豫。
而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秒,王鹤轩动了。
不是刺向李亦阳,而是——刺向楚秋曦。
也许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也许是因为酒精模糊了判断,也许只是因为楚秋曦离得更近。王鹤轩的手臂以一个笨拙但迅猛的弧度挥出,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直指楚秋曦的胸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亦阳看见了。在写轮眼的慢镜头视野里,他清楚地看见了刀锋的轨迹,看见了楚秋曦惊恐睁大的眼睛,看见了王鹤轩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和快意的表情。
他可以选择用幻术。
可以选择用查克拉强化身体,把楚秋曦推开。
可以选择很多种方法。
但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选择。
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笨拙的——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楚秋曦身前。
然后转身,将她完全护在怀里。
后背,留给了刀锋。
噗嗤。
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块布。
但痛楚是真实的。冰冷的金属刺入皮肉,切开肌肉,撞上肋骨。然后是灼热——血液涌出的灼热,生命流失的灼热。
李亦阳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下。他抱着楚秋曦的手臂收紧,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将她死死护住。
“不……不……”楚秋曦的声音在颤抖,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校服,能闻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李亦阳……你……”
“没事。”李亦阳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平稳,“闭上眼睛。”
楚秋曦没有闭眼。她从他肩膀上看过去,看见了王鹤轩的脸——那张脸上,疯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逐渐加深的恐惧。王鹤轩握着刀柄的手在抖,刀还插在李亦阳背上,血顺着刀槽往外涌。
“我……我……”王鹤轩张着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魏俊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转身就跑,消失在暮色里。
李亦阳没有看王鹤轩。他的目光落在楚秋曦脸上。写轮眼的视野里,她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惊恐、悲伤和某种他读不懂的情感的眼睛——清晰得刺眼。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伤口很深,血流失得很快。他能感觉到力气在随着血液一起流走,视野开始变暗,耳鸣声越来越大。
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楚秋曦。”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听我说。”
楚秋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他的手臂上。
“我可能……要食言了。”李亦阳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我说过要保护你……但好像,只能到这里了。”
“不要……不要说话……我们去医院……”楚秋曦的声音在抖,手按在他背上,试图堵住流血,但血从她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粘稠。
李亦阳摇摇头。他抬起一只手,很慢,很艰难地,抚上她的脸。手指沾着血,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
那句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宇智波鼬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牺牲、关于守护、关于最后一次告别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看见鼬站在佐助面前,满身是血,手指点在弟弟额头上。
他听见鼬说:“原谅我,佐助,这是最后一次了。”
语气那么平静,那么温柔,那么……悲伤。
李亦阳看着楚秋曦,看着她流泪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道自己留下的血痕。
所有的疼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知道了。
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循环。知道为什么宇智波鼬会附身在他身上。知道为什么他要一遍又一遍地保护这个女孩。
因为这就是他的“任务”。他的“使命”。他存在于这个循环里的唯一意义。
用生命,最后一次,保护她。
李亦阳深吸一口气——很艰难的一口气,肺部像破了洞的风箱——然后用尽最后的力量,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改编自宇智波鼬,却属于李亦阳自己的,最后的告别:
“原谅我……秋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痛,带着无尽的不舍和遗憾。
“这是……最后一次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开始崩解。
不,不是崩解。是重置。
李亦阳能感觉到——在写轮眼最后的视野里,他看见那些透明的丝线从楚秋曦身上疯狂涌出,缠绕住他,缠绕住王鹤轩,缠绕住周围的一切。丝线在收紧,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鸣响。
虚空的深处,那个巨大的齿轮再次浮现。
上面的文字在闪烁、变化:
“轮回之仪·第一千七百四十三周目·宇智波鼬篇·终结确认”
“牺牲判定:达成”
“守护核心:生命契约成立”
“开始重置——”
齿轮转动了。
咔嚓。
清脆的,冰冷的,终结一切的声音。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李亦阳看见了楚秋曦的脸。
她在哭,在嘶喊,在拼命地摇着他的身体。但他听不见声音了,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口型是:
“不要——”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李亦阳睁开眼睛。
他坐在教室里。上午第三节课,物理老师正在讲动量守恒,用那个掉了漆的金属小球做演示。小球撞向静止木块时,老师的手腕有一个习惯性的轻微上扬——粉笔灰从粉笔顶端飘落,在阳光里划出抛物线,洒在讲台边缘那道裂缝旁,积成薄薄的一小撮。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李亦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不是伤口。伤口随着重置消失了。
是记忆。是情感。是那个黄昏,那把刀,那句话,还有楚秋曦最后的眼泪。
那些没有消失。
它们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抬起头,看向斜前方。
楚秋曦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正在整理笔记。阳光从她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低头时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抬起左手,撩了撩滑落的发丝。
这个动作,李亦阳看过一千七百四十三次。
但这一次,他看着那个动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因为他知道——在那个已经消失的循环里,在最后一次的黄昏里,他曾用沾血的手指,抚过那张脸。
他曾对她说过:“原谅我,秋曦,这是最后一次了。”
而她哭了。
李亦阳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静下来。
像燃烧后的灰烬,冰冷,但蕴含着某种决绝的重量。
宇智波鼬篇,真的结束了。
用生命,用牺牲,用那句最后的告别,画上了句号。
而现在,新的循环开始了。
第一千七百四十四周目。
下一个“忍者”,即将到来。
而李亦阳知道,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带来什么能力,无论要面对什么——
他都会继续。
继续保护她。
继续寻找打破循环的方法。
直到真正的那一次“最后一次”。
直到他能给她一个,再也不用说“原谅我”的未来。
他握紧拳头,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属于查克拉的微弱悸动。
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决心。
下课铃响了。
李亦阳收拾书包,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只有他知道——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