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也的“采风”热情，很快从李亦阳的脑内蔓延到了现实校园的各个角落。按照他的说法，优秀的“剧本”需要鲜活的“素材”，而校园——尤其是青春期的校园——简直是素材的宝库。
“注意！两点钟方向，那对在紫藤花架下交换笔记本的小情侣！表情羞涩，肢体语言僵硬但相互靠近，典型的初恋萌芽阶段！记下来，这种青涩感可以用在支线剧情里烘托氛围！”
“看那个独自在操场跑步的男生！步伐沉重，呼吸混乱，眼神却带着狠劲……嗯，不是锻炼，是在发泄。八成是考试失利或者被什么人刺激了。这种‘压抑的爆发前兆’也是经典角色设定！”
“哇！教师办公室窗台那盆仙人掌开花了！虽然跟剧情无关，但美好的细节总能提升故事质感！对了，楚秋曦好像挺喜欢植物的？下次可以‘偶然’聊到这个话题……”
李亦阳被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编剧选角”或“人类学观察”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他循环了千百遍的校园。许多曾经忽略的细节，在自来也咋咋呼呼的指点下，变得清晰而富有意味。他发现，艾思强每次体罚学生后，都会下意识摸一下口袋里的旧打火机（那是他退伍时战友送的，但他早就戒烟了）；王鹤轩欺负人时，魏俊智的眼神并非总是兴奋，有时会闪过极快的不安；胡越不只是个火影迷，他对其他同学不经意流露的烦恼，其实比表现出来的更关心……
这个看似固定的“副本世界”，在细致的观察下，呈现出远比表面更复杂的纹理。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故事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支线。
而楚秋曦，无疑是自来也“重点采风对象”。
通过几次“偶遇”和“请教”，李亦阳了解到她数学很好，但英语发音有些弱；她喜欢安静，但并非孤僻，在女生中有几个能聊天的朋友；她似乎经济不太宽裕，文具都用得很节省，但从未抱怨。然而，那个让她脸色骤变的电话或短信的谜团，依然没有解开。她对此讳莫如深，李亦阳也不敢贸然追问，生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接触。
自来也提供了新思路：“直接问不行，就从侧面敲打。比如，观察她和家人的互动？放学谁接她？或者，有没有接到过语气特别的电话？本仙人记得，上次重置前，她在公园接到电话后情绪就很差。找机会，看看能不能‘不小心’听到点什么——当然，不是让你去窃听！是创造合理的‘在场’条件！”
机会以李亦阳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周五放学后，楚秋曦再次去了图书馆。李亦阳照例在远处“自习”。这一次，她似乎心神不宁，频繁看手机。终于，在闭馆前二十分钟，她起身走到阅览室外相对安静的走廊尽头，接起了电话。
李亦阳的位置，恰好能透过半开的门，隐约听到一些断续的字句。他本不该偷听，但自来也在脑海里急促地催促：“轻声！注意听！关键词！”
“……妈，我知道……钱……再缓几天行吗？我周末去问问家教……”楚秋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恳求，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但语气似乎很激动，甚至有些尖锐。
楚秋曦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哽咽：“……求你了……别去找他……我会想办法……真的……”
通话很快结束了。楚秋曦靠在墙壁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转身走回阅览室。除了眼圈微红，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李亦阳的心沉了下去。钱？找“他”？那个“他”是谁？债务？家庭问题？他瞬间联想到许多不好的可能性。难怪她总是显得心事重重，偶尔忧郁。
“家庭经济压力，可能涉及债务，母亲似乎有求助某个‘他’的倾向，而楚秋曦强烈反对。” 自来也迅速总结，声音也严肃起来，“这解释了部分她的压抑。但还不够，那个‘他’是谁？债主？还是……更麻烦的关系？这可能是她安全上的潜在威胁，甚至可能与你的循环有关。需要进一步调查。”
“怎么调查？”李亦阳在心里问，感到一阵无力。这不是打败几个混混就能解决的问题。
“两个方向。一，继续接近楚秋曦，在建立足够信任后，或许她能透露更多，或者，我们能发现更多线索。二，从外部入手。她母亲如果真有债务问题，可能会留下痕迹。还有王鹤轩、魏俊智，他们这种混混，有时候消息比普通人灵通。当然，找他们打听要讲究方法。”
就在这时，李亦阳注意到，楚秋曦没有继续学习，而是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提前离开了图书馆。她脚步匆匆，方向却不是家的方向，而是学校后门。
“跟上。”李亦阳几乎没犹豫，抓起书包跟了出去。这一次，不仅仅是守护，更是一种想要了解、想要分担的冲动驱使着他。
楚秋曦没有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学校后巷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诚信中介”。李亦阳躲在对面文具店的招牌后，看着玻璃门内，楚秋曦正和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似乎是课程表或者时间安排，正在给对方看。男人边看边点头，又说了些什么，楚秋曦则不时点头，表情认真而迫切。
“找兼职。” 自来也断定，“看来是想自己挣钱缓解压力。还算有行动力。不过这种小中介……靠谱的不多。小子，记住这个中介的名字和位置。”
大约十分钟后，楚秋曦走了出来，脸上看不出是轻松还是更沉重。她看了看天色，加快脚步走向公交站。
李亦阳没有再跟上去送她回家。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家中介的招牌，招牌的一角已经剥落，露出锈蚀的铁皮。“诚信”两个字，在傍晚的余晖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楚秋曦住哪个小区，那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老旧的居民区，但似乎并非贫民窟。看来压力更多来自特定事件或债务，而非普遍的贫困。
“好了，今天‘采风’收获颇丰。” 自来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女主角的家庭线浮出水面，虽然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咱们得想想怎么把这条线安全地串进你的‘守护剧本’里。直接给钱？太蠢，伤自尊，而且你也没多少钱。暗中解决债务？且不说你能不能做到，贸然介入未知的债务关系可能更危险。”
“那怎么办？”李亦阳问，感到一阵烦躁。知道了问题，却似乎无力解决，这感觉比不知道更难受。
“首先，确保她找的兼职安全。其次，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她用更轻松、更安全的方式获得一些收入，比如……学习好，可以帮人辅导功课？你那个朋友胡越，数学好像就不怎么样。” 自来也顿了顿，“当然，最重要的，是继续刷‘好感度’和‘信任度’。让她在需要帮助的时候，至少有可能想到你，而不是独自硬撑，或者被迫向那个危险的‘他’求助。”
李亦阳默然。刷好感度？这对他而言，比学会千鸟更难。但他知道自来也说得对。仅仅暗中扫清物理威胁是不够的，楚秋曦内心的压力和困境，同样需要关注，甚至可能是打破循环更关键的一环。
他转身离开后巷，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脑海中，自来也开始絮絮叨叨地构思着各种“自然而不做作”的帮忙方案，从“共享学习笔记”到“偶然发现高薪靠谱的家教信息”，其中不乏一些明显不靠谱的“浪漫桥段”，被李亦阳自动过滤。
走到主街上，华灯初上。李亦阳抬头，看向楚秋曦家的大致方向。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除了熟悉的守护之意，又多了一层沉重的了然，以及一丝决意。
仙人的“采风”，揭开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而他，这个轮回的困守者，必须学会在守护她身体安全的同时，也开始试着触碰和分担，那水面之下，沉重的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