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宜的眼尾微微泛红,牙齿咬着柔软的唇瓣,那双水光潋滟的圆眼眨了眨,像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裴立珩。
她实在是羞得慌。
方才脱口而出的称呼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想一次,脸颊的温度就往上蹿一截,连耳尖都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裴立珩的话又像一颗定心丸,让她悬着的心稍稍落了点,却又忍不住忐忑,怕他只是随口宽慰,心里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太过亲昵的称呼。
裴立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方才那句“没关系”几乎是凭着本能说出来的,此刻被她这般凝望,一时之间竟然失神到如此地步。
他指尖轻叩了两下桌面,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声音却比平日里又低沉了几分,“嗯,真的可以。”
话音落下,相宜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有星光掠过,可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又慢慢暗了下去。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桌下的手指,小声嘀咕:“可是……叫蜀黍好像显得你很老。”
裴立珩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清冽无比,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惊得相宜猛地抬起头。
相宜觉得裴立珩眉眼间的严肃和距离感尽数散去,仿佛只剩下一片柔和的笑意。
“我比你大上几岁,被你叫一声蜀黍,也不算亏。”
他今年不过二十七,面庞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沉稳,眉眼俊朗,气质冷冽。
平日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其他场合,人人都敬他怕他,谁也不敢这般亲昵地叫他,更别说这般娇憨耍赖。
可偏偏从相宜嘴里说出来的裴蜀黍三个字像裹了蜜一般,连带着那点儿年龄上的差距,在心中酿成了别样的滋味。
相宜抿了抿唇,心里的那点羞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雀跃,她试探着又轻轻叫了一声,“裴蜀黍。”
这一次,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声音软糯,带着点儿甜甜的味道,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裴立珩的心尖上。
他看向她,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情绪,喉间轻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回应,低沉又温柔,让相宜的脸颊又微微泛红,她赶紧移开视线,起身,“规划都做好了,裴蜀黍,我们出发去看日落吧。”
“好,悉听尊便。”裴立珩看了看手机上特助发过来的消息,微笑道,“我的车子被送过来了,那么接下来就由我开车吧。”
相宜点点头。
裴立珩的车子本来应该比他早一天到港城,只是这次办手续有些繁琐,耽误了进度,所以现在才被运到梁宅外。
大陆驾照在港城并不通用,但裴立珩持有通行证和国际驾驶许可证,可以短期驾驶。
相宜看到门口那辆挂着FU0606车牌的迈巴赫S480,敏锐的察觉到裴立珩可能下一步要在港城布局他的产业。
FU开头的车牌号代表了一切。
见相宜看着车牌号出神,裴立珩不得不承认她的聪敏。
他确实打算在港城收购一家公司作为驰锐资本的子公司。
这也是刚开始他屡次拒绝梁振楷邀请他来港的原因。
梁振楷当时一直问他既然要在港城发展子公司,为什么却不来港城。他直言说想把生活和工作分得清晰一些,如果度假地点选择了港城,那么他会不由自主的思考工作上的事。
然而梁振楷听了他的话却捧腹大笑。
“立珩,你不来港城,这两个月就能完全脱离工作吗?”
裴立珩仔细思考过后悲哀的发现,梁振楷说的是对的。
于是他来了港城。
只是现在,眼前有了比建立子公司更为紧急的事情。
车子缓缓发动,裴立珩道:“今年驰锐打算在港城成立子公司,开拓新的市场。”
?
相宜看向身边的裴立珩。
这是在和她说话吗。
但严格意义上来讲,这应该算商业机密吧,就这样讲给她听了?
然而裴立珩不止说了这些。
“在科技和消费领域深耕的三年,让驰锐并购和投资了很多企业,出了些小名,很多人劝我保持现状,不要冒进,但我依旧要布局新的领域。”
“驰锐的投资风格是大额交易、长期持有、赋能运营,偏好高成长与本地化红利赛道,这样一家公司,必须永远走在前进的路上,不进则退。”
这相宜倒是深以为然,“是的,也许不只是不进则退,可能进步的慢了对比同行来说也是一种倒退。”
相宜还有这种见解,裴立珩的眉眼中的笑意更甚。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很快便到了西环码头。
傍晚的风软了下来,吹在脸上很柔和。
咸腥的海气裹着干诺道西最后一阵车流声,漫过西环码头黄黑相间的灯柱,漫过堆叠的彩色油桶与斑驳的集装箱。
起初还是灼眼的金色,把海面烫出一条粼粼的光路,渡轮碾过金光,尾迹拖成松散的金纱,往对岸西九龙的楼宇群里漫。
很快太阳渐渐沉向硫磺海峡的海平线,颜色从亮金揉成橘红,再洇成带着紫调的胭脂色。
云层也被染透,边缘镶着绒绒的金边,低低地压在昂船洲大桥上空。
码头的水泥地上,雨后积下的小水洼成了破碎的镜子,将漫天晚霞与落日一同收在里面。
钓鱼的阿伯把鱼竿支在石墩上,电影里才能听到的古朴粤语闲谈混着海风飘过来;几个看上去是大学生的男男女女在油桶前拍照,他们的剪影被落日拉得很长。
“你看,老与少,新与旧,男与女,大家都在这里。大自然是公平的,慷慨地将景色赠予每一个生命。”相宜和裴立珩边走边道。
风掠过裴立珩的耳畔,相宜的话被风吹进他的心里。
她有思想,有见解。
但如此清醒的人怎么会甘心守着一个浪子。
那个人不配。裴立珩暗暗想着。
强烈的妒忌和微妙的醋意让他潜意识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极大的敌意。
然而这才仅仅只是认识了相宜一天而已。
裴立珩对自己的情绪失控已然全盘接受。
他就是一个小人,一个撬好友侄子墙角的小人!
把老婆追到手才是王道,至于手段卑不卑劣……
他已经不想考虑了。
当最后一点橘红没入海平线,天际褪成淡紫与青灰,码头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渡轮的汽笛在暮色里响了一声,悠长地漫过维多利亚港的水面。
相宜用极其温柔的目光眺望水平面。
这里的落日她独自看过千万次,今天却不是孤身一人。
裴立珩看着她。
这里是港城。
是她生长的地方。
是他情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