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光一点点蚕食着黑暗,房间里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刷着半截绿漆的墙壁,老旧的红漆木柜,褪色的“囍”字,还有炕中间那床被叠成长条、充当界河的崭新却冰冷的大红棉被。
沈清欢一夜未眠。耳边似乎还残留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和他那句硬邦邦的“没事”。
她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堵被子墙,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棉花看到另一边的男人。
天色越来越亮,隔壁院子隐约传来公鸡打鸣和早起人家洗漱的响动。属于北岭县机械厂家属院平凡一天的序幕,正在拉开。可这间贴着红双喜的新房里,空气却依旧凝滞。
终于,炕的另一头有了动静。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然后,被子被掀开一角,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坐了起来。
沈清欢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跟着坐起,却又强行忍住,只是将盖在身上的、属于他的那件工装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悄悄地望过去。
陆沉洲背对着她坐在炕沿。他只穿着昨晚那件白色汗衫,后背的布料有些皱,那块深色的污迹依然醒目。他低着头,肩膀的线条宽阔而僵硬。
他抬起手,似乎想揉一下额角,但手指在触碰到伤口边缘时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了下来,转而用力搓了搓脸。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宿醉未醒般的疲惫,和强打精神的硬撑。
然后,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清晨微白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不是体格上的,而是一种精神气上的消耗。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墙角的木架旁。那里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脸盆,旁边挂着一条半旧的灰色毛巾。
他拿起暖水瓶,晃了晃,是空的。昨晚忙着招呼客人,又闹了那么一出,热水早就用完了。
他沉默地放下暖水瓶,拿起脸盆和搭在盆边的毛巾,转身就往外走。自始至终,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仿佛昨夜那个蜷在冰冷地上、压抑咳嗽的人不是他。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时候——
“等等。”
沈清欢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沉洲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手还搭在门闩上,背影透着无声的抗拒。
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滑落下来,清晨的寒气让她瑟缩了一下。她顾不上冷,也顾不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赤脚就踩在了冰冷的地上,快步走到放着暖水瓶和搪瓷杯的木箱边。
“暖水瓶是空的,我去厨房烧点热水。”
她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被他打断,“你……你用冷水洗,伤口会……会冰着。等等,很快就好。”
说着,她伸手去拿那个竹壳暖水瓶。指尖碰到冰冷的竹篾,微微颤抖。
陆沉洲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搭在门闩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些,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沉默在清晨的空气里蔓延,带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沈清欢的心沉了沉,但还是固执地抱着空暖水瓶,站在原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她在赌,赌他会不会像昨晚一样,直接摔门出去,用行动表达他的不屑和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