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保主任那公鸭嗓子像把生锈的锯子,在牛棚外头刺啦刺啦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泥,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顾峥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成铁块。
他猛地回头,那双原本含情带欲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的刀子。
“躲起来!”
声音低沉急促,不容置疑。
林软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拦腰抱起。
顾峥动作快得像猎豹,几步跨到牛棚角落堆积如山的干稻草垛前。
他扒开一个深坑,把林软软塞了进去。
“别出声,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他在她耳边飞快地交代了一句,大手抓起大把的稻草,盖在她身上。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林软软蜷缩在稻草堆深处,鼻尖充斥着干燥的草味和顾峥刚才留下的淡淡汗味。
心跳如雷。
咚咚咚。
就在她藏好的下一秒,那扇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砰!”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牛棚里原本旖旎暧昧的热气。
“顾峥!给我滚出来!”
治保主任王大头手里拎着根警棍,身后跟着三个穿着旧军绿大衣的民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林软软透过稻草的缝隙,心惊胆战地往外看。
只见刚才还满身煞气、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的男人,此刻正佝偻着背,缩在墙角。
顾峥身上的那股子锐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
他垂着头,双手揣在破棉袄袖子里,肩膀微微塌陷。
那一米九二的大高个,硬是让他缩成了一团受气包的模样。
“王主任……这大冷天的,您咋来了?”
顾峥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讨好和畏缩。
要不是林软软刚才亲眼见过他那种唯我独尊的霸气,恐怕真会以为这就是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劳改犯。
这演技,绝了。
“少废话!”
王大头一棍子敲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顶棚落灰。
“有人举报你私藏违禁品!还说你跟村里的妇女不清不楚!老实交代,藏哪了?”
顾峥身子抖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冤枉啊主任……我这破地方,除了耗子就是跳蚤,哪有什么违禁品……”
“有没有搜过才知道!给我搜!”
王大头一声令下,三个民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他们根本不是在搜查,简直就是在拆家。
唯一的破木箱子被掀翻,里面的几件旧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
那个用来烧水的黑铁壶被一脚踢飞,咕噜噜滚到角落。
“噼里啪啦!”
一阵乱响。
林软软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是顾峥的家啊。
虽然破,但那是他唯一的栖身之所。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糟蹋人!
一个民兵走到床铺前,手里拿着刺刀,往稻草铺上狠狠扎了几下。
“这底下有没有藏东西?”
林软软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在离床铺不远的草垛里。
顾峥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没有动,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长官……那是我睡觉的地方,只有虱子……”
民兵嫌弃地啐了一口,转身走向了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是顾峥吃饭的家伙。
早上,他还用这只碗喝过水。
“这碗看着也不顺眼,像是旧社会的毒瘤!”
民兵抬起脚,狠狠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牛棚里格外刺耳。
粗瓷碗四分五裂,变成了地上一堆不值钱的碎片。
顾峥的身子僵硬了一瞬。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反抗,甚至连拳头都没有握紧。
他就那么卑微地站着,任由那些泥点子溅在他的裤腿上。
林软软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啊!
他是未来威震一方的首长啊!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怎么敢这么对他!
怎么敢把一头真龙当成泥鳅在泥里踩!
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些人跪在顾峥面前,把这些碎片一片片舔干净!
“主任,啥也没有。”
民兵翻了一圈,除了破烂还是破烂,晦气地拍了拍手。
王大头显然没过瘾,走到顾峥面前,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
“顾峥,我警告你,别以为现在政策松了你就能翘尾巴。你是个坏分子,是劳改犯!要是让我抓到你一点把柄,老子让你去西北吃沙子!”
顾峥被迫抬起头。
那张脸上满是惊恐和顺从,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是是……我一定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哼!晦气!”
王大头没抓到把柄,也不想在这又冷又臭的地方多待,挥了挥手。
“走!去下一家!”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像是一群过境的蝗虫。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中。
牛棚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软软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
她顾不上身上的草屑,跌跌撞撞地冲到顾峥面前。
顾峥还维持着那个佝偻的姿势,站在那一地碎片中间。
“顾峥……”
林软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伸手想要去抱他。
顾峥却猛地直起腰。
那一瞬间,那个唯唯诺诺的劳改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激怒的、压抑着滔天杀意的孤狼。
他眼底的寒光,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满脸泪痕的林软软时,那股子杀意瞬间收敛,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哭什么?”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声音淡淡的。
“吓着了?”
林软软摇着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她蹲下身,想要去捡地上的碎片。
“别碰!”
顾峥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了起来。
“破碗而已,碎了就碎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被踩碎尊严的人不是他。
“顾峥,你别这样……”林软软心疼得直抽抽,“他们欺人太甚!”
顾峥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小模样,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屑,还有几分只有强者才懂的隐忍。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千斤巨石砸在林软软心上。
习惯了被羞辱,习惯了被践踏,习惯了在黑暗中蛰伏。
林软软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不习惯!”
她把脸埋在他冰冷的棉袄上,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顾峥,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把欠你的都还回来!”
顾峥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发誓要保护他的小女人。
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又化了一角。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眼神越过她的头顶,看向门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那些人以为踩死了一只蚂蚁。
却不知道,他们惹醒了一头正在沉睡的巨龙。
“好。”
顾峥低声应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