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公鸡刚打鸣。
林软软照常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去院子里刷牙。
刚把牙刷塞进嘴里,还没刷两下,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突然从胃里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口。
“呕——!”
她没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一样,酸水直冒,眼泪瞬间就飙了出来。
这动静太大了,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想瞒都瞒不住。
正房那边,门帘子猛地被掀开。
王春花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跑了出来,那速度比见到肉包子的狗还快。
“咋了?咋了这是?”
王春花冲到水井边,看着正扶着井台干呕的林软软,那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迸发出狼一样的光芒。
“软软,你……你这是有了?”
林软软吐得眼泪汪汪,漱了口水,才虚弱地直起腰。
她摸了摸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心里也是一阵激荡。
真的来了。
前世她没怀过孕,但这反应,跟村里那些怀了孕的小媳妇一模一样。
这是顾峥的孩子。
是那个前世为了她终身未娶、在她坟前枯坐一夜的男人的骨肉。
这一世,他们终于有了羁绊,有了血脉相连的证据。
“妈……我也不知道,就是闻着那牙膏味儿恶心,想吐……”林软软装作懵懂的样子,小声说道,手却下意识地护在了肚子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送子娘娘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王春花激动得一拍大腿,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风干的菊花。
她围着林软软转了两圈,想伸手摸摸肚子,又怕给摸坏了,两只手在半空中直搓,嘴里念念有词。
“肯定是有了!这都一个月了!我就说那晚……咳咳,我就说咱们老李家积德了!”
王春花差点说漏嘴提那晚的事,赶紧把话咽了回去。
在她看来,这就是李二狗那晚种下的种!
虽然是个疯子的种,但只要能传宗接代,那就是好种!
“快快快!别在那站着了,地上凉!”王春花赶紧扶着林软软,像是扶着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回屋躺着去!以后这凉水你别碰了,衣服让国富洗!饭我做!”
林软软顺从地被扶进屋,躺在炕上,心里却在冷笑。
这就是母凭子贵吗?
前世她是草,今生因为肚子里的这块肉,成了宝。
王春花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像个拉磨的驴,“不行,我得去请老刘头来看看!把个脉才准!万一是个空欢喜咋整?”
说着,她就要往外跑。
“妈!”林软软赶紧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现在才刚怀上,脉象肯定不稳,而且老刘头那个庸医,嘴上没个把门的。
万一看出点什么月份上的不对劲,或者把这事儿嚷嚷得全村都知道了,对顾峥不好。
她得先把这事儿告诉顾峥,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这也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咋了?”王春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妈,先别请医生。”林软软做出一副小心翼翼、又有些迷信的样子,“村里老人都说,这胎还没坐稳的时候,不能到处嚷嚷,怕惊了胎神,孩子容易跑。”
“而且……而且这事儿还没个准信,万一不是,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王春花一听这话,觉得有道理。
这孩子可是李家的命根子,可不能让胎神给吓跑了。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王春花连连点头,一脸后怕,“那就先不请,咱们自个儿养着!过阵子再说!”
“这几天你想吃啥?跟妈说!妈给你做!”王春花现在看林软软,那就是看一尊活菩萨,恨不得把她供起来。
“我想吃酸的。”林软软顺嘴说道,“想吃酸萝卜老鸭汤。”
“酸儿辣女!酸儿辣女啊!”王春花更高兴了,乐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已经看到了大胖孙子在向她招手,“好好好!妈这就去抓鸭子!咱们杀鸭子吃!”
看着王春花风风火火跑出去杀鸭子的背影,林软软轻轻抚摸着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宝宝,你看,这群傻子把你当宝贝供着呢。
你可得长得壮壮的,别辜负了妈妈的一片苦心。
不过,这好消息,得第一时间告诉孩子他亲爹啊。
林软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信纸。
那是她从李国富的备课本上撕下来的。
她拿出一支铅笔,想写点什么,又怕万一被人看见了留下把柄。
想了想,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简笔画。
一个圆头圆脑的小娃娃,咧着嘴在笑,头上还顶着几根呆毛。
旁边画了一棵大树,树下有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儿,一大一小。
虽然画工拙劣,但意思很明白——我们有孩子了。
趁着王春花在厨房忙活杀鸭子,李国富还没下班,林软软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揣进贴身的兜里。
“妈,我再去后山转转,透透气,这屋里闷得慌。”林软软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去吧去吧!慢着点走!别往深处去啊!千万别摔着!”王春花现在对林软软是有求必应,只要不干重活,想干啥都行。
林软软出了门,特意绕开了村里人的视线,像只轻盈的猫一样溜到了后山。
那棵老槐树就在去牛棚的必经之路上,树干上有一个天然的树洞,位置隐蔽,被茂密的枝叶遮挡着,一般人发现不了。
这是她和顾峥约定的秘密信箱。
林软软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迅速把纸条塞进树洞里,又抓了一把干草堵在洞口做伪装。
做完这一切,她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顾峥看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呢?
那个总是板着脸装深沉的男人,会不会高兴得跳起来?还是会像个傻子一样乐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