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4 23:15:26

日子就像是指尖流沙,一晃眼又过了半个月。

桃源村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房檐上挂着的冰溜子滴答滴答地落着水,预示着春天快要来了。

但李家大屋里的气氛,却比这倒春寒还要让人憋闷。

饭桌上。

林软软看着面前那碗白花花的猪油拌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饭上淋了厚厚的一层猪油,还没化开,凝结成一块块白腻腻的膏状物,散发着一股子油腥味。

这要是放在平时,那绝对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

可在现在的林软软眼里,这简直就是催吐毒药。

“吃啊!快吃啊!”

王春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个窝窝头,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盯着林软软的嘴,就像是盯着正在填鸭的饲养员。

“这可是妈特意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猪油!你看你那肚子,才两个多月就这么显怀了,说明啥?说明这里面肯定是个大胖小子!是个壮实的种!”

王春花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老李家的种就是好!长得快!你得多吃点油水,把我的大孙子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软软强忍着恶心,用筷子拨弄了一下那碗饭。

这哪里是养孙子,这分明是养猪。

自从她的肚子显怀比一般人早、比一般人大之后,王春花就跟疯了一样,认定这是个天赋异禀的“神童”,变着法地给她灌油水。

“妈……我真的吃不下,太腻了……”

林软软捂着胸口,脸色有些发白。

“腻什么腻!矫情!”

王春花脸一拉,筷子往桌上一拍,“以前想吃还没得吃呢!现在给你吃好的你还挑三拣四!你是不是想饿着我孙子?”

李国富也在旁边帮腔,一边吸溜着稀粥一边阴阳怪气:“就是,软软,你现在可是咱们家的功臣,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这猪油多贵啊,我都舍不得吃。”

他看着那碗猪油饭直咽口水,但为了那个能给他撑门面的“儿子”,他也只能忍痛割爱。

林软软看着这对极品母子,心里冷笑连连。

行,既然你们这么舍得,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我端回屋吃,这会儿有点反胃,等会儿饿了再吃。”

林软软端起碗,装作虚弱的样子站起来。

王春花虽然不满意,但也不敢逼得太紧,怕真把人逼吐了反而浪费东西。

“行行行,回屋吃去!一定要吃完啊!碗底要是剩一粒米,我就唯你是问!”

林软软端着碗回到屋里,反手就把门插上了。

她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浑身黑毛、瘦骨嶙峋的土狗正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

那是李家养的大黑狗,平时连剩饭都吃不饱,饿得皮包骨头。

“小黑,过来。”

林软软吹了声口哨。

大黑狗耳朵一竖,闻着味儿就摇着尾巴跑过来了。

林软软把那碗猪油拌饭倒在窗台下的破瓦罐里。

大黑狗像是见到了什么绝世美味,头也不抬地狂吃起来,吧唧吧唧的声音听着都香。

“吃吧吃吧,这可是你主子赏的。”

林软软看着大黑狗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那股恶心劲儿才稍微下去点。

把这油腻腻的东西倒了,她才觉得肚子饿了。

她从床底下的老鼠洞里,摸出一个铁皮罐子。

那是顾峥送来的进口全脂奶粉。

还有两个红彤彤、圆滚滚的大苹果。

这年头,苹果可是稀罕物,供销社都不一定有卖的,也不知道顾峥是从哪弄来的。

林软软用开水冲了一大碗奶粉,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又啃了一口苹果。

脆!甜!多汁!

一口下去,酸酸甜甜的果汁在嘴里炸开,瞬间压下了刚才那股油腥味带来的反胃感。

这才是孕妇该吃的东西嘛。

林软软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腿,美滋滋地喝着奶粉,啃着苹果。

这日子,除了要应付那两个极品,其实也还不错。

……

村尾,牛棚。

顾峥正在给牛喂草料。

但他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总是忍不住往李家大屋的方向飘。

这几天,他在后山干活的时候,远远地看过林软软几次。

虽然隔着厚棉袄,但他那双当过侦察兵的眼睛毒得很。

媳妇的肚子,好像真的有点太大了。

才两个多月啊,怎么看着像人家三个多月、快四个月的样子?

顾峥眉头紧锁,手里的干草都被他攥成了粉末。

难道是生病了?

还是那个老虔婆给乱吃东西了?

顾峥心里焦躁得像是有火在烧。

他扔下草料,洗了把手,转身出了牛棚。

他得去打听打听。

村东头住着个瞎眼的老婆婆,据说以前是大地主家的接生婆,虽然眼睛瞎了,但心里亮堂,懂得多。

顾峥提着两只刚打的野斑鸠,敲开了瞎眼婆婆的门。

“婆婆,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顾峥把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刻意压得温和。

“要是孕妇肚子大得快,是咋回事?”

瞎眼婆婆摸索着那两只肥硕的野斑鸠,干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后生啊,你是替自家媳妇问的吧?”

顾峥脸一红,没吭声。

“肚子大得快,要么是吃得太好,长肉了;要么是羊水多;再要么……”

瞎眼婆婆顿了顿,那双灰白的眼珠子虽然看不见,却仿佛能洞察人心。

“再要么,就是肚子里不止一个娃。”

不止一个?

顾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双胞胎?

要是真怀了两个,那软软的身子骨能受得了吗?

李家那个破环境,吃没吃好,穿没穿暖,还要受气。

顾峥越想越担心,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婆婆,那要是……要是怀得多,该吃点啥补补?”

“多吃点精细粮,蛋啊,肉啊,还有鱼。最重要的是,心情得好,不能受气。”

顾峥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从瞎眼婆婆家出来,直奔后山。

他记得那边有几棵野酸梅树,虽然还没到结果的季节,但他之前在黑市看到有人卖酸梅干。

孕妇爱吃酸的。

软软肯定爱吃。

顾峥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张票子,那是他准备留着买烟抽的。

去他妈的烟。

戒了。

给媳妇买酸梅去!

……

当天晚上。

林软软在窗台上发现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乌黑油亮的酸梅干。

拿一颗放进嘴里。

酸!

酸得牙都要倒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甘甜的回味,瞬间让嘴里那股寡淡的味道变得生动起来。

林软软抱着那包酸梅干,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这个傻男人。

怎么总是能这么精准地戳中她的心窝子呢?

“软软!软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王春花咋咋呼呼的声音。

“快出来!我把老刘头请来了!”

林软软心里一咯噔。

老刘头?

那个村里的赤脚医生?

这老头医术不咋地,看个头疼脑热还行,看妇科那就是个半吊子。

王春花这是要干啥?

林软软把酸梅干藏好,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了出去。

堂屋里,老刘头背着个破药箱,正坐在八仙桌旁喝茶,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妈,这大晚上的,请刘大夫来干啥?”林软软装作不解地问。

“给你把把脉!”

王春花一脸兴奋,“我看你这肚子长得这么快,肯定有说道!让老刘头给看看,是不是个神童!”

林软软无奈,只能坐下,伸出手腕。

老刘头眯着眼睛,三根手指搭在林软软的脉搏上。

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李国富和王春花都伸长了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老刘头的眉头先是皱起,然后松开,接着又皱得更紧了。

他在那摸了半天,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这脉象……”

老刘头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猛地睁开眼,一脸震惊地看着林软软的肚子。

“奇怪!真奇怪!”

“咋了刘大夫?是不是孩子有问题?”王春花吓得脸都白了。

“不是有问题!”

老刘头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这脉象……滑如走珠,而且……而且好像不止一颗珠子在滚啊!”

“像是……两个滑珠在互相追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