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主帅营帐,还未入内,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却激烈的争论声。
“王爷,此时绝非用兵良机!我军新遭变故,士气受损,粮草亦未完全到位。”一个急切的声音劝阻道。
“张副将此言差矣!”另一个洪亮的声音立刻反驳,“近日我军一直死守,此时需要一场胜仗来激励军心!”
帐内的争论声在林鸢和周军医进入时,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射过来,尤其是看向林鸢的,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好奇、审视、但更重的是对她身份的怀疑。
眼神里甚至还带着,杀意。
“老夫来给王爷请脉。”周军医行礼道。
林鸢则是简单拱手作揖,那些繁琐的礼仪还不在她的知识储备中。
营帐中央,萧寒毅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玄色外袍,端坐在一张铺着军事地图的书案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泛着不健康的暗沉。
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常,扫过众人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林鸢能感觉到帐内凝重的气氛,看来战事确实紧张。
周军医垂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对眼前的争论和萧寒毅的状态颇为担忧。
“王爷,该行针排毒了。”周军医提醒劝告道。
林鸢则被迫深吸一口气,忽略那些刺人的目光,跟随着周军医,径直走到木案前。
萧寒毅抬眸,对于林鸢的靠近,依旧带着审视。
他已经能看见了,但他仍然不抗拒她的接近,这究竟是为何?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地图上的某个位置,似乎在思考着方才的军议。
林鸢看着他明显带着病容却强打精神的侧脸,以及案上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再想着昨天帮过她的周军医被忽视,还有她和他绑定在一块的性命,以及她那么点医者本能。
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赞同:“您现在的身体,需要静养,不宜劳心费力,思虑过重会影响气血运行,于排毒无益。”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李睿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鸢。
这女人,竟敢如此对王爷说话?!
张副将和陆副将也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
周军医在一旁打开医药箱的手,都暂时顿住了。
萧寒毅敲击地图的手指停了片刻。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彻底聚焦在林鸢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风暴前的低压,让人心生寒意。
“你,”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是在教育本王?”
无形的压力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他并未提高声调,甚至姿态都未曾改变。
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已如实质,沉甸甸压在了林鸢身上。
那股来自身体本能的抗拒,此刻竟是异常清晰。
让她不得不再次怀疑,难道原主真得胆大包天给他下毒了?所以现在才会如此害怕。
林鸢努力调整心跳,压制住心底的害怕,努力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上位者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势。
她是一名医者,就是得胆大心细。
她是现代人的灵魂,没有那么深刻的尊卑观念。
她现在面对得,是不配合的病人,而且他的生死还和自己绑定了。
“不敢。”林鸢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尽力保持平稳。
“我只是基于您的身体状况,给出最合理的建议。
解毒过程需要平心静气,若此时思虑过重,不仅于排毒无益,甚至可能导致毒素反窜,功亏一篑。”
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未变,眼神还是那么淡漠,看得林鸢有些心惊,补充了句:“我只是……好心提醒。”
“好心提醒?”萧寒毅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调微妙,听不出喜怒。
他身体微微前倾,指节在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那双深邃的眸子锁住她,“可你,是给本王下毒的首要嫌犯。”
“那就请王爷派人彻查此事,还民女清白。
现在,我的职责是治好您,所以必须提醒您谨遵医嘱,按时接受治疗。”
帐内之人纷纷进行着眼神交流,这女人是不要命了吗,竟敢如此和王爷说话!
周军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
“王爷息怒!林……林姑娘所言,虽言语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您体内余毒未清,确需静养。这排毒之事,关乎根本,急躁不得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林鸢少说两句。
萧寒毅对周军医还是有些敬重的,听完他的话,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收敛。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看向那几位将领,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方才所议之事本王会进行考虑,目前注意加强巡逻警戒。”
众人齐声道:“是”
“都退下吧。”萧寒毅挥了挥手。
将领们都领命退出。
李睿犹豫了一下,看了林鸢一眼,见王爷没有其他指示,也退到了帐外守候。
帐内只剩下林鸢、萧寒毅和周军医三人。
气氛依旧有些凝滞,但之前的剑拔弩张已悄然散去。
萧寒毅的目光再次落在林鸢身上。
“开始吧。”他淡淡开口,算是默许了她之前的“冒犯”,也揭过了这一页。
“请王爷宽衣,我需要为您施针。”
她取出周军医备好的银针,在烛火上细细灼烧消毒。
萧寒毅依言解开玄色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
他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腹是常年征战留下的烙印。
然而,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之前几次施救都是情况紧急,所有脑细胞都在思考如何保命。
现在她才注意到他满身的伤痕。
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左侧肩胛骨斜划至腰际,颜色已然泛白,却依旧触目惊心;
几处箭簇留下的圆形凹陷散布在胸腹之间;
更有数不清的细小疤痕层层叠叠。
“请王爷放松,可能会有些许酸胀感。”林鸢的声音放得很轻,是她习惯性对待病患的态度。
她屏息凝神,指尖捏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找准他心脉附近的穴位,稳稳地刺入。
看着那些伤疤,心中微震。
这男人,究竟是从多少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萧寒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是身体对未知接触的本能防御,随即在意志的控制下缓缓放松。
林鸢全神贯注,下针又快又准。
萧寒毅半阖着眼,感受着身体内部的变化。
胃部的绞痛感较弱了很多,胸口的滞闷也略有舒缓。
他悄然抬起眼帘,便见她神情专注,嘴唇紧抿。
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睛明亮而纯粹,阳光映照着她苍白却认真的侧脸。
她究竟是谁?
萧寒毅心中疑窦丛生。
若真是北狄细作,何须如此费力救他?而且他究竟是如何中的毒?
若真是普通医女,这身精湛的针法医术与这份敢于直视他的胆量,又从何而来?
而且,究竟为何,他不抗拒她?
他竟一时琢磨不透,但目前,他更需要关注的,是北境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