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01:56

“此处感觉如何?”林鸢轻声问,指尖轻轻按压着靠近一道陈旧箭伤旁的穴位。

“酸胀。”萧寒毅言简意赅。

那道箭伤曾险些刺穿他的肺部,此刻被按压,勾起一阵深藏的、隐晦的酸麻。

“嗯,毒素与此处旧伤有所纠缠,气血通行不易,需以轻柔力道徐徐化之。”她一边解释,一边调整着手法,力度更加和缓持久。

两人的距离极近,她身上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一丝血腥气,萦绕在他的鼻尖,竟也未曾让他觉得反胃难受。

周军医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眼中不时闪过惊叹之色。

林鸢所取的穴位,有些他知晓其用,有些却组合得极为精妙,甚至有些下针之处靠近致命旧伤,颇为凶险。

非胆大心细、对人体经络极为了解者不敢尝试。

他忍不住低声赞叹:“林姑娘这手针法,老夫望尘莫及。

这几处穴位组合,竟能兼顾新毒与旧患,有如此妙用!”

林鸢手上未停,随口应道:

“周军医过誉了,医道一途,本就学无止境。

此法重在激发人体自身正气,引导排毒,兼顾疏导旧伤淤积。

若非王爷底子雄厚,意志坚定,也不敢轻易使用。”

她这话半是真心的谦逊,半是解释,意在消除可能的疑虑。

同时还是忍不住心惊,这男人绝对是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有些穴位扎进去那么疼,但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真乃神人,对疼痛无感的那种。

最后一根银针取出,林鸢轻轻吁出一口气。

用干净的布巾擦拭着他针孔处渗出的、带着些许暗色的血珠。

“今日暂且如此,王爷此刻是否感觉胸腹松快些许,倦意渐生?”

萧寒毅活动了一下肩颈,感受了一下。

确实如她所言,那股支撑着他处理军务的强大精神的气力仿佛被抽走,浓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身体内部却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嗯。”

“这是好现象,请王爷即刻卧床休息,至少三个时辰内不宜再劳神。”

林鸢一边收拾银针,一边再次叮嘱。

这一次,萧寒毅没有反驳。

但他确实不是一个听话的病患,林鸢与周军医退出营帐后,帐内并未如她所愿般恢复宁静。

萧寒毅虽觉疲惫,但边关军情如火,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容不得他安心静养。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对帐外沉声道:“李睿。”

早已候在帐外的李睿应声而入,抱拳行礼:“王爷。”

“坐。”萧寒毅指了指旁边的矮凳,自己则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饮了一口。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方才张副将与陆副将所言,你怎么看?”

李睿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萧寒毅苍白疲惫的脸色,眉头紧锁:“王爷,您的身体……”

“无妨,还死不了。”萧寒毅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说正事。”

李睿深知自家王爷的性子,只得压下担忧,正色道:“王爷,末将以为,张副将所言稳妥,主要是,我军目前粮草不足,眼下情况确实不宜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自兵部尚书上任后,朝中对我们北境军的粮草辎重补给便一再拖延克扣,美其名曰国库空虚。如今营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此其一。”

萧寒毅眼神微暗,提及那位名义上的父皇和如今逐渐扩大势力的太子,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只有冰冷的现实。

他这位三皇子,母族势微,自幼便因“命格冲撞”被送往这苦寒北境,美其名曰历练,实为放逐。

二十年来,他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皇子,凭借军功一步步成为执掌北境兵权的镇北王。

靠的从来不是圣恩,而是麾下将士的浴血奋战和自己一次次在生死边缘的搏杀。

如今太子猜忌日重,这补给问题,不过是冰山一角,但却事关重大。

李睿见他神色不变,接着道:“其二,北狄人狡诈,此番下毒之事还未查清,恐怕不仅仅是刺杀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试探,或者说,是一个诱饵。

他们或许正等着我们因王爷遇袭而阵脚大乱,贸然出击,从而落入他们的圈套。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

他看向萧寒毅,语气沉重,

“王爷您重伤未愈,虽消息封锁但军中已有猜疑。

此时若开战您无法领军,军心易摇。北狄铁骑彪悍,无王爷坐镇指挥,胜算难料。”

李睿与萧寒毅年纪相差近十岁,他少年时便追随萧寒毅左右,从亲兵做起,一路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情谊远超寻常上下级。

他深知王爷这二十年来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也深知如今看似稳固的北境防线背后,隐藏着多少来自朝堂的暗箭和北狄人的虎视眈眈。

萧寒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摩挲,那里标注着北狄各部可能的集结地点。

三十二岁的他,一大半时间都在这风沙苦寒之地度过,早已将他打磨得沉静如山。

他并非不懂陆副将求战之心,军中需要锐气,但作为主帅,他必须权衡全局。

“你所言不错。”良久,萧寒毅开口,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清晰坚定。

“传令下去,全军死守,斥候放出百里,严密监视狄人动向。

至于粮草”他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本王亲自去要。”

“王爷,”李睿想要阻止。

“你无需多言。”萧寒毅摆了摆手,“只需要记住,在我回来之前,死守城池,数十万将士百姓的安危,我就先交给你了。”

“是!”

李睿退下后,萧寒毅独自坐在帐中,心中思绪翻涌。

朝堂的倾轧,北狄人的威胁,内部可能存在的奸细……千头万绪。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继续处理堆积的军务,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被强行压下。

下午,林鸢在周军医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主帅营帐进行复查。

一进帐,林鸢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