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毅依旧坐在那个书案前,只是姿态比上午更显僵硬,脸色似乎也比施针前更加难看。
周军医上前请脉,手指搭上萧寒毅的腕脉,片刻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林鸢见周军医欲言又止,直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王爷,您是否并未休息,而且,还思虑较多?”
他本无需做任何解释,但抬眸对上她清亮而锐利的目光时,竟不自觉回答道:“军务繁忙,时间紧迫。”
林鸢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这人简直是把她的医嘱当耳旁风!
遇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尤其是还和她的性命息息相关的病人,她好想破口大骂。
但这个人是王爷,是这支军队的首领,是可以一声令下就要她命的人。
她最终只能强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王爷,我知悉您军务繁忙,但身体损耗是需要休息方可恢复的。
若您一刻都不愿意停歇,继续强行耗费心神,调动气血。
这不仅会让之前的治疗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导致毒素随着紊乱的气血加速流窜,侵入更深的脏腑。
届时,神仙也难救!”
萧寒毅沉默着并未回答。
上午与李睿商议军务时,便已觉得有些精力不济,只是强撑着而已。
周军医也忧心忡忡地开口:
“王爷,林姑娘所言极是。
军务繁忙,但您也要抽出时间来休息,否则……”
萧寒毅看着面前这一老一少两位医者,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复杂情绪。
他自然知道身体的重要性,但北境安危系于一身,很多时候,他别无选择。
中毒后积累的军务他必须尽快处理。
“本王的身体,本王心中有数。”最终只是沉声应了一句,并未多做解释,顺手又拿起了桌案上的文书继续看着。
林鸢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暗自咬牙,好想把他书案前那一摞摞的文书给撕了。
林鸢:“既然王爷知道了,那就请即刻停止处理军务,卧床休息。
我需要重新为您诊脉,调整药方和针灸方案。”
可萧寒毅依旧未动:“等一柱香的时间,还有几份军报,本王看完就休息。”
“王爷…”林鸢想继续争辩。
“闭嘴,再多话就给我滚出去。”他头都未抬,直接呵斥道。
周军医也立马用眼神示意林鸢,让她勿再多言。
他在军中多年,对这种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军情十万火急,王爷只能损耗精力煎熬着,而他作为医者,只能调整治疗方案好生照料。
林鸢最后只能妥协,但还是没忍住偷偷瞪了萧寒毅一眼。
萧寒毅看完最后一份军报,终于没再坚持。
他在周军医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走向床榻。
躺下时,体内毒素带来的不适让他几不可闻地闷哼了一声。
整个施针过程中,林鸢一言不发。周军医在一旁默默配合,看着林鸢行云流水却又暗含锋芒的动作。
心中暗叹:这姑娘,不仅医术高超,这脾气……也是不小。
敢给王爷脸色看的,她怕是头一个。
施针结束后,林鸢收拾好银针,看着闭目养神但眉宇间依旧残留着思虑痕迹的萧寒毅。
想到她的命还握在他手里,没忍住再次提醒道:“王爷,您体内的毒,经此一番折腾,清除难度倍增,痊愈之期至少要延后三日。”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与锐利交织,并未因林鸢那句带着警告意味的话语而起波澜。
“延后?”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病中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本王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待。”
林鸢正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蹙眉看向他。
萧寒毅撑着床榻边缘,自行坐起身,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感。
他目光落在林鸢身上:“明日一早,本王需前往最近的栾城。”
周军医闻言大惊失色,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您如今的身体,怎能经受路途颠簸?
那栾城虽不算远,快马加鞭也需两日路程,舟车劳顿之下,万一毒素…”
“没有万一。”萧寒毅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
“军情紧急,坐以待毙,非本王所为。”
他视线转向林鸢,深邃的眼眸看不出情绪,“你,随本王同去。”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鸢愕然抬头,对上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睛。
这太乱来了吧!
他此刻最需要的是静卧,而她却要日夜兼程长途跋涉。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一个头号嫌疑犯,有什么理由可以去劝阻?尤其是他如今这样坚决。
刚刚在施针的时候,她对这个不听医嘱病人的气就已经消了。
毕竟冷静下来想想,时代不一样,对他而言,北境的安危、数万将士的存亡,远比他个人的性命更重要。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病患,但应该算得上是个称职的将军吧。
静养解毒是理想状态,而现实是,他必须拖着这残破中毒之躯,去为身后这片土地搏一条生路。
她的命,和他绑在一起。
他若在路上毒发身亡,她也必死无疑。
林鸢思虑片刻,语气恢复了作为医者的冷静与专业,“我可以随行,但有几个条件。”
萧寒毅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干脆:“说。”
“第一,路上需严格按照我的安排进行施针和用药,不得中断,我会提前告诉你时间。
第二,给我再准备一些药材,我今晚要用。第三,”她顿了顿,“给我烧一桶热水,我想洗个澡。”
身上实在脏得她难以忍受了。
“可以。”萧寒毅干脆利落地应下。
“另外,还请周军医今晚帮我制药,这样,明日一早方能出发。”
他转而看向周军医,吩咐道:“周军医,烦请全力配合。”
“老朽,遵命。”周军医躬身领命,但对王爷的身体依旧忧心忡忡。
林鸢微微颔首,收拾好医药箱坐在了一旁:
“既然明日要赶路,王爷此刻更需要好好休息。鉴于您今天上午不听医嘱,我和周军医守在这里,等您入睡。”
最紧急的事情已基本处理完毕,萧寒毅本就已经疲惫。
无需林鸢多言,他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偶尔听到外面呼啸的风声。
这天,真冷呀。
就连这一军主帅的营帐内,竟也看不到一个火炉,她搓了搓手将身体缩在一起。
看着男人紧闭的双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勾勒出冷硬的线条。
哎,怎么就惹上了这么个不听话的病患,不怕疼,也不怕死,还固执强势得可怕。
感觉在这里,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一种,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