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寒毅似乎真的累极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原本略显紧绷的呼吸便逐渐变得绵长平稳,竟真的沉沉睡去。
确认他入睡后,林鸢才轻轻松了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松懈下来。
背部的鞭伤立刻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周军医见状,低声道:“林姑娘,你的伤也该换药了。热水和药材,老夫这就去安排。”
“有劳周军医。”林鸢感激地点头回到她自己的营帐。
不多时,两名亲兵抬进一个硕大的木桶,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水。
随后,又有人送来了林鸢所需的药材和一个简易的火炉、药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视线。
林鸢看着那桶热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解开发髻,褪下那身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旧衣服。
当微烫的热水漫过肌肤时,她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
连日来的恐惧、疼痛、疲惫,似乎都在这氤氲的热气中被稍稍驱散。
沐浴完毕,她又为自己背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并换上了一套周军医找来的、相对干净的粗布棉衣。
最后才喝上周军医帮忙熬制的解毒汤药,好在她中毒时间不长,就算没有针灸也无大碍,只是毒性消散更需些时日罢了。
做完这一切,她便走向和周军医约定好的地点。
周军医正在分拣药材,闻声抬头,看到洗净后的林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之前脏乱的头发梳理整洁,少女的面容清晰起来,虽因受伤和中毒显得苍白憔悴。
但眉目清秀,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清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韧。
“周军医,谢谢您准备的汤药和热水。”
“对你有用就好。”周军医应道,将手边几味药材推过去,“林姑娘所需的这几味药,营中存货不多,老夫都找来了。”
“多谢。”林鸢坐下,开始熟练地处理药材,或切,或碾,或磨。
周军医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叹:“林姑娘年纪轻轻,于医道一途竟有如此造诣,老夫行医数十载,亦是自愧弗如。
尤其你为王爷行针时,胆大心细,许多手法与穴位配伍,闻所未闻,却效果显著。
敢问姑娘师承何处?”
林鸢手中动作微顿,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都是些民间家学,周军医若有兴趣,日后有机会可以多多商讨研究。
倒是您常年随军,救治伤患,于此苦寒之地默默坚守,更值得敬佩。
若非有您在此稳定军心,照料王爷,情况只怕更糟。”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回周军医身上。
周军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之色,一边捣着药杵,一边缓缓道:
“老夫十六岁便在这北境军中行医,至今已四十五年了。
可以说是看着王爷……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如今的镇北王。
这北境的风雪,每一寸都浸染着将士们的血啊。”
他的语气带着岁月的沧桑与一种深沉的归属感。
“军中都在传,说你是北狄派来毒害王爷的细作。”
他手中的药杵顿了顿,昏黄灯光下,那双看遍生死的老眼格外清明。
“但这些日子,我看你施针时全神贯注,煎药时亲尝亲试,那份医者仁心,装是装不出来的。”
老军医将捣好的药末轻轻推到林鸢面前,声音压得更低:
“姑娘,王爷的命,就是北境数十万军民的命。老夫在此守了四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
你若真心救治王爷,便是老夫的恩人;但,”
他话音一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按住药碾,目光如炬:
“若你存了半分不该有的心思,老夫拼上这条命,也定不饶你。”
林鸢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明白,我自会证明我的清白。”
夜色渐深,帐外风声呼啸,寒意刺骨。
帐内虽有火炉,但温度依旧不高。
林鸢裹紧了身上的棉衣,继续捣鼓着那些药材。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将草药调制成为了药丸。
“这个药丸,能在一定程度上护住王爷心脉,减缓毒素对脏腑的侵蚀,同时补充些元气,应对路途消耗。”
周军医拿起药丸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成色,眼中惊叹更甚:“药力平和却绵长,妙!林姑娘,你这制药的手艺,亦是绝佳!”
“周军医过奖了,不过是尽力而为。”林鸢谦逊道。
两人不再多言,默契地配合着,将制成的药丸小心收入瓷瓶,又准备了足够路上使用的药粉。
……
天光未亮,军营还笼罩在一片沉寂的灰蓝色之中。
萧寒毅准时醒来,他起身的动作依旧有些缓慢,显然身体远未恢复。
林鸢和周军医早已准备好。
在李睿的周密安排下,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军营核心区域。
萧寒毅只带了五位将士,其中包含那位之前就见过的张副将,还有伤病刚好以前一直跟随他左右的吴安。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几匹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驽马和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等候在营寨边缘。
萧寒毅换下了一身标志性的王爷常服,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遮掩了身形,若非那过于挺拔的身姿和无法完全掩盖的冷厉气质,看上去倒像是个家境尚可、但眉宇间带着忧色的行商或落魄文人。
林鸢则依言换上了一身青灰色的男装,头发也用布巾束成了男子式样。
她身形本就纤细,穿上男装更显瘦小,脸上刻意抹了些许尘土。
低眉顺眼地跟在萧寒毅身后。
“王爷,一切小心。”李睿压低声音,抱拳行礼,眼中满是担忧与郑重。
萧寒毅拍了拍他的肩膀,“守住五日,等我归来。”
他率先登上马车,林鸢紧随其后,张副将则扮作车夫坐在了车辕上,另外四位骑马跟在一旁。
马车缓缓启动,骨碌碌的车轮声压得很低,融入了清晨的寒风中。
驶出了军营,向着茫茫雪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