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闻言,握着药碗的指尖下意识收紧。
汤药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她垂眸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语气平静无波:“多谢王爷关怀……是民女的福分。医者本分,我自当尽心竭力。”
她低头轻啜一口汤药,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恰如此刻心绪。
周军医在一旁坐下,看着林鸢喝药,感叹道:
“此次王爷能化险为夷,多亏了姑娘。
“若非姑娘医术精湛,胆识过人,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临危不乱,果断施救,后果不堪设想。
“老夫,代北境军中上下,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说着,他竟站起身,对着林鸢郑重地行了一礼。
林鸢连忙放下药碗侧身避开去扶他:
“周军医快请起!折煞我了。
“医者本分,况且当时情况,救王爷亦是自救,当不起如此大礼。”
周军医起身,眼中赞赏更浓:
“姑娘过谦了,你那手银针之术,用药之精准,老夫行医几十载亦自愧弗如。
“更难得的是这份仁心与担当。”
但他却很快话锋一转:“王爷他,这些年,太不容易了。
“身边危机四伏,明枪暗箭,能信任的人不多。
“正需要像姑娘这般既通晓医理,又心思灵慧之人。
“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时时照应,王爷也不必事事独自硬撑了。”
林鸢刚刚只是怀疑,现在确实能万分肯定了,这位军医一定是误会了她和萧寒毅的关系。
但在这个年代,她一女子,定是不能直接拒绝的,只能想着些委婉的话术:“周军医言重了。
“医者父母心,换作任何一位病患在眼前,民女都会竭尽所能。
“此乃本分,您定能理解。
“民女身份低微,此生只想精进医术,除此之外不敢有半分其他念想。”
她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将界限划得分明。
所作所为,皆出于医者本职,与儿女私情无涉。
周军医是何等通透之人,见她如此表态,心下明了,也不便再深言。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
“周军医,王爷那边军议尚未结束,晚膳和汤药都已送入,但王爷未曾唤人行针,也未见休息。”
周军医闻言,眉头立刻紧锁起来,脸上满是忧色:
“这,王爷左臂新伤未愈,体内余毒最忌劳累忧思。如今这般不眠不休,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刚刚喝完药的林鸢身上,犹豫了片刻。
他走到林鸢面前,语气带着恳切:“林姑娘,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周军医请讲。”
“王爷的性子,老夫清楚,他一旦忙于军务,便全然不顾惜自身。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夫知你身体虚弱,本不该再劳烦你。但王爷安危关乎北境存亡,能否请姑娘移步,去王爷帐中看一看?只要能帮他施一次针,歇上半个时辰,也是好的!”
林鸢听着周军医的请求,心中念头飞转:当初在山洞中实属无奈之举,现如今已回营,他可以有其他的军医照料着,自己不必非要淌这个浑水。
“主要是老夫的施针水平,确实于姑娘相差甚远。之前王爷的情况也都是姑娘在照料,所以,还请姑娘帮个忙。”周军医接着道。
好吧,刚刚大意了,她本无需纠结。
现如今,她就没有做选择的资格,周军医说让她去,她就只能去。
“军医所言极是。”林鸢撑着尚有些虚软的身子站起来,配合着说道,“王爷的身体要紧,我随您去一趟。”
周军医见她应允,脸上忧色稍霁,连忙引着她往外走。
主将营帐外守卫森严,火把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亲兵通传后,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萧寒毅略显低沉的声音:“进。”
周军医率先掀帘而入,林鸢深吸一口气,垂眸跟在他身后。
与她那温暖的小帐不同,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北境舆图前,或坐或站,聚满了披甲执锐的将领。
李睿、陆成梁等熟悉的面孔赫然在列,还有几位年纪稍长、气势沉稳的陌生将领。
他们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带着连日守城戒备的疲惫与风霜,目光锐利如鹰。
此刻齐刷刷地投向进来的两人,尤其是落在林鸢身上时。
林鸢自诩当医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如今被如此多久经沙场、煞气凛然的将领注视着,还是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萧寒毅端坐在主位,他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军报和地图,手边还放着一碗显然已经凉透的汤药和几乎未动的晚膳。
他的脸色比离开山洞时更加苍白,唇色浅淡,眼下的青黑在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
周军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医者的焦急与担忧:
“王爷,您该行针用药了!您左臂的伤和体内的毒,最忌劳神费力,若再不休息,恐生变故啊!”
萧寒毅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本王知晓,待议完此事。”
“王爷!”周军医语气更急,“身体是根本,万一……”
“周军医。”萧寒毅终于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因疲惫而更显幽暗,目光扫过周军医,带着淡淡的威压。
“军情紧急,片刻延误,可能关系无数将士性命。针灸之事,稍后再议。”
帐内众将领闻言,有人面露赞同,有人欲言又止,但此刻都不敢违背萧寒毅的意思。
周军医一脸无奈,焦急地看向林鸢,眼神示意她开口。
还记得上次,周军医用眼神示意阻止她劝说萧寒毅用药。这才过来几天,眼神就变成了鼓励…
林鸢感受到周遭汇聚过来的目光,她知道此刻开口极为不妥,但迫于周军医的眼神威逼,再加上心中那么点医者道德,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王爷。”
她的声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萧寒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一丝询问。
“王爷,民女冒昧。
“此次遇刺所中之毒凶险,民女恳请王爷,暂歇片刻,容民女为您行针疏导。
“只需半个时辰,之后精神方能更佳,处理军务亦能事半功倍。
“王爷身系北境安危,更应保重自身。”
帐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李睿看着林鸢,又看看脸色不佳的萧寒毅,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王爷,林姑娘所言不无道理。
“您已连续操劳数个时辰,不如暂且歇息片刻,也让诸位同袍稍事整理思绪?”
陆成梁也附和道:“是啊王爷,磨刀不误砍柴工。”
萧寒毅沉默地看着林鸢,她站在那里。
明明虚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眼神却执拗地望着他。
他想起山洞中她毫不犹豫的救治,想起马背上她蜷缩在他怀中的温暖。
他疲惫至极的神经似乎被那目光触动了一下。
他好像,拒绝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