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萧寒毅的身影消失在帐外,周军医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难掩惊愕之色。
这位王爷性情冷硬,不喜人近身,对女子更是疏离。
莫说亲手为女子整理鬓发、添置被褥,便是多看哪家贵女一眼,都是从未有过的事。
可方才,王爷不仅亲自将林姑娘抱回营帐,那凝视的目光中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最后竟还……那般自然地替她理了发!
周军医捻着胡须,心中波涛汹涌。
萧寒毅走出营帐,寒风扑面而来,他脸上的些许柔和瞬间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威震北境的镇北王。
李睿和陆成梁已等候在主帐外,见他过来,立刻迎上前。
“王爷”两人鞠躬行礼。
他走到主位坐下,尽管左臂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体内余毒未清,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神色冷峻威严,不见半分虚弱。:“说一下我离营后的情况。”
李睿率先上前一步,声音沉肃:
“禀王爷,自您离营这几日,北狄斥候活动明显频繁,其游骑已数次在我外围防线骚扰试探,均被击退。
根据末将派出的暗探回报,北狄王庭似有异动,内部政局不稳,此次大规模南犯我朝,内部政见也有分歧。
另您离营的消息北狄应不知晓,所以只是试探我军,并未大规模侵袭。”
他顿了顿,补充道,“末将已遵照王爷离营前的吩咐,加派了三队暗探,一有消息,会立刻回报。”
“营中防务如何?”萧寒毅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王爷,各营寨防务已按照最高戒备等级布置,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均已补充到位。
目前军心尚稳,日夜戒备,不敢有丝毫懈怠。”李睿回答得一丝不苟。
“昨夜遇袭之事调查得如何?”
这时,陆成梁忍不住上前,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色:
“王爷!昨夜偷袭之人,所用箭矢、兵刃虽刻意抹去标识。
但工艺制作,依旧能看出是出自我朝,且归守卫皇城的禁军所用。
结合王爷是在离开栾城后不久便遭伏击,末将推断,定是栾城那边走漏了王爷的行踪,甚至……”
他咬了咬牙,声音带着愤恨,“而有能力、有动机在此时此地,对王爷下此毒手的,除了京城东宫那位,末将想不出第二人!”
“砰!”李睿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
“欺人太甚!如今北狄大军压境,军情如火!
太子竟在此等关头,不顾边境安危,不顾数万将士和百姓死活,行此卑劣刺杀之事!
他这是要自毁长城吗?
若王爷真有闪失,北境防线崩溃,城池失守,生灵涂炭,这责任他担得起吗?”
“够了。”
萧寒毅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缓缓抬起眼,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历经沙场的煞气,那两人心头一凛,噤声垂首。
“本王知道二位心中愤懑。”萧寒毅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本王亦知,朝廷近年对北境多有掣肘,粮饷不继,猜忌日深。”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北境舆图前,手指划过那蜿蜒的边境线。
“但,我等身后,是北境十三州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是祖宗留下的国土疆域!我等穿上这身铠甲,拿起手中兵刃,为的,不仅仅是朝廷俸禄,更是守土卫民之责!”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北狄虎视眈眈,值此危难之际,内斗、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若因内乱而致边防有失,让异族铁蹄践踏我疆土,屠戮我百姓,我等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为守边关而战死的同袍兄弟?”
萧寒毅见二人情绪已被稳住,这才继续道:
“栾城之事,本王自有计较。
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北狄之敌,去将其他将领唤进来,我们一同商讨。”
如今装备已全,粮草将至,主将身体已基本恢复,将士们斗志昂扬,营帐内的讨论更是到日暮时分,都未曾停歇。
……
营帐内的林鸢才刚刚转醒。
熟悉的装饰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是在之前的营帐中,不过至于她是如何进来的,已全然不记得了。
帐内应该是点了炭火,身上盖着的也是厚重柔软的棉被,这种温暖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之后,她感觉身体的疲惫终于褪去了,尽管还是有些伤痕在隐隐作痛。
但至少,她终于算是活过来了。
她慢慢挪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帐帘边,轻轻掀开一条缝隙。
“林姑娘,您醒了?”一个恭敬的声音立刻响起。
林鸢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营帐外站着一名身着轻甲的年轻士兵,正对她抱拳行礼,态度与之前看守囚犯时的冷漠截然不同。
“您身体尚未康复,周军医吩咐需静养。
此外,此乃军营重地,为安全计,若无命令,还请姑娘莫要随意走动。”
士兵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意思明确:她依然被限制着自由,只是待遇提升了。
林鸢怔了怔,随即了然。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放下帐帘,她退回帐内。
看来,萧寒毅并未完全解除对她的戒备,但至少,她不再是被铁链锁着的囚徒。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周军医提着药箱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端着托盘的士兵,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和一碗稀粥和小菜。
“林姑娘,感觉如何?”周军医问道,示意士兵将东西放下后退出。
“多谢周军医挂心,感觉好多了。”林鸢真诚地道谢,目光落在炭盆和厚被上,“这些……多谢军医安排了”
周军医捋了捋胡须,笑道:“老夫可没这么大面子,是王爷亲自吩咐的。”
他眼中带着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王爷还特意叮嘱,要好生照料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