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上颠簸的土路,扬起一路烟尘。
苗月盈靠在椅背上,看似虚弱地半闭着眼,实则悄悄从睫毛缝隙里打量身侧的男人。
他开车很稳,手臂肌肉线条在方向盘转动时绷紧又放松,手腕上戴着一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有几道细痕。
这是个有故事,且不张扬的人。她心里想道。
前世在韩府,她见过太多官员勋贵,高门子弟。
知道真正有底气的男人是什么模样,不必靠外物彰显,那份从容和掌控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您住哪?”她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前面。”韩屿吐出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苗月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转而看向窗外。正是春耕时节,田野间有不少劳作的身影,多是灰扑扑的蓝绿衣衫,比如她身上这件。
不过,这么多人里,只有她,哪怕浑身狼狈,缩在这硬邦邦的吉普车座椅里,也莫名有种格格不入的纤细和柔腻。
她知道自己的优势,也懂得如何在不经意间放大它。就像现在,她微微侧过身,让受伤的那侧额角对着他,几缕汗湿的乌发黏在白皙的皮肤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韩屿的余光扫过来,又很快移开。
车子最终停在一排红砖平房前。这里显然是厂区干部家属院,比知青点的土坯房齐整许多。
韩屿住最靠边那间,独门独户,带个小院。
他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能走吗?”
苗月盈试了试,脚踝一用力就疼得蹙眉,她仰起脸,声音更软了些:“好像……不太行。”
韩屿站在车门边,看了她两秒。四月的风吹过他短短的鬓角,也拂动苗月盈额前细碎的发丝。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眼尾那点天生的红晕便更明显了,像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他最终还是俯身,再次将她抱起。
这一次,苗月盈的手臂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身子也往他怀里贴了贴。不是那种刻意的勾引,更像是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寻求依靠的本能。
她的脸颊几乎蹭到他的下颌,呼吸间的温热气息,带着一丝清淡的像是从她皮肤底层透出来的幽香,和常见的雪花膏俗气香味不同,倒像是某种清雅的草木气息,混着少女肌肤天然的暖甜。
韩屿抱着她的手臂肌肉收得更紧,几步跨进院子,用脚踢开虚掩的屋门。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张木板床铺着整洁的褥子和床单,一床叠的方方正正的被子。还有一张旧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架,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和地图。
做饭的地方倒也有,但很显然,这里的主人并不常用它们,基本没怎么开火做过饭的样子。
这里所有东西,包括边边角角的,都收拾的挺干净,东西摆放得一丝不苟,标准的军人作风。
韩屿将她放在椅子上,转身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先坐着。”
语气依然生硬,但倒了水。
苗月盈双手捧起搪瓷缸,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小口小口地喝。热水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回暖些许。
她抬起眼,看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点烟的韩屿。
男人个子很高,背影宽阔,旧军装下的肩背线条十分挺直。点烟时会微微低头,侧脸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寂寥。
“韩主任,”她放下杯子,声音轻柔,“能借您的盆和热水吗?我想擦擦脸。”
她指了指自己额角的血污和脸上的泥痕,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那模样,像只误闯进陌生领地小心试探的猫。
韩屿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不多时,端了半盆温水进来,里面还搭着一条干净的灰毛巾。
“谢谢。”苗月盈接过,将毛巾浸湿,拧到半干,然后对着桌上那块缺了角的小镜子,仔细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专注。
湿毛巾擦过额头、眉眼、鼻梁、嘴唇,再到那截细白的颈子。
温水浸润下,原本沾着泥污灰败的肌肤,渐渐露出底下瓷白细腻的底色,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额角那道伤口也清晰地显露出来,红肿着,边缘渗出一点血丝。
她擦得很仔细,连耳后和锁骨附近都照顾到了。
衣领因为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精致的锁骨窝,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拧水的细微声响,和她偶尔因为触碰到伤口而发出的轻微吸气声。
韩屿靠在门框上抽烟,目光落在窗外,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始终没有弹掉。
直到苗月盈擦完脸,将毛巾仔细叠好放在盆边,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沉哑:“伤怎么弄的?”
苗月盈指尖顿了顿,垂下眼睫:“不小心撞的。”
“知青点的人?”
“……嗯。”她没否认,也没告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补丁边缘的线头。那副隐忍又委屈的模样,比任何控诉都更有说服力。
韩屿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罐子里,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头。”
苗月盈依言抬起脸。刚擦洗过的脸庞干净剔透,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不自知的依赖感。
男人粗糙的指腹突然触上她额角的伤口边缘。
苗月盈浑身一颤,陌生人手指的温度和粗粝的触感,与她娇嫩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她想躲,又生生忍住。
韩屿只是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皱眉说:“得处理一下,不然会留疤。”
“没关系……”苗月盈下意识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反正也没什么要紧。破相了,反倒少些麻烦。”
这话说得轻,却像根细针,在人心上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韩屿没接话。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翻出一小瓶紫药水和棉签。
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他与她平视,距离瞬间拉近。
苗月盈能看清他浓密的眉毛,根根分明;看清他眼底不甚明显的血丝;看清他下颌上淡青色的胡茬。还有那股更强烈的属于成熟男性带着侵略性的气息。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别动。”韩屿命令道,拧开瓶盖,用棉签蘸了紫药水。
冰凉的药水触上伤口的瞬间,苗月盈还是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往后缩了缩。
“疼?”他动作顿住。
“有一点……”她小声说,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要哭不哭的样子。
韩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得更近了些,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温热的气流拂过红肿的皮肤,带着他呼吸里淡淡的烟草味,奇异地缓解了那点刺痛,却带来另一种更磨人的痒和麻,顺着额角的皮肤,一路窜到耳根,再往下蔓延。
苗月盈的耳朵“腾”地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韩屿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又或者察觉了却不在意。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棉签蘸着药水,小心地涂抹伤口。手指偶尔会不经意碰到她额角的皮肤,温热而粗糙。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药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无声蔓延的奇怪气氛。
好不容易涂完药,韩屿直起身,将药水瓶盖拧紧。
苗月盈刚松了口气,却听他道:“脚。”
“啊?”
“脚踝,我看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苗月盈却犹豫了。姑娘家哪能随便让男人看脚踝。
虽然她前世学的就是伺候男人的功夫,但教她的嬷嬷说过,她们这样的人,一身皮囊最最珍重,越珍重便越不能轻易给人瞧见,女子宽衣解带,对自己的身体轻浮随意,是最下等的诱惑手段……
“只是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韩屿补充,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不想留后遗症就听话。”
最后两个字,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苗月盈咬了咬下唇,慢慢弯下腰,将裤腿一点点卷上去。蓝布裤子下,是一截纤细雪白的小腿,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踝骨处果然红肿了一片,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触目惊心。
韩屿的目光落在上面,停留的时间比看伤口时更长了些。然后,他再次蹲下,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指腹粗砺,几乎能将那纤细的脚踝整个圈住。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直抵骨髓,苗月盈浑身一僵,脚趾都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别动。”他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红肿处,“这里疼?”
“嗯……”她声音发颤。
“这里?”
“啊……轻点……”
她疼得吸气,眼里的水汽又聚拢起来,鼻尖都泛起红。脚踝在他掌心里,脆弱得像一折就断的嫩藕。
韩屿检查的动作很专业,力道也控制得恰到好处。只是那掌心太过灼热,存在感也太强,苗月盈只觉得被他握住的地方,皮肤下的血液都在突突地跳,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悄然升起。
“没伤到骨头,扭伤。”他得出结论,松开手,站起身,“这两天别用力,躺着。”
掌心的温度和触感骤然消失,苗月盈竟有些空落落的。她放下裤腿,低着头,声音轻细:“谢谢韩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韩屿没应这句客气话,走到桌边,拿起刚才她喝水的搪瓷缸,又去暖壶里倒了水,递过来:“喝了。”
还是命令的语气。
苗月盈接过,小口喝着。水温正好,暖意一直流到胃里。她偷偷抬眼看他,男人正背对着她收拾药箱,军装下宽阔的肩背线条利落流畅。
“韩主任,”她忽然开口,“我能不能在您这儿待一会儿?就一会儿……等脚好一点,我就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小心的恳求,“知青点那边……我有点怕。”
韩屿合上药箱盖子的动作顿住,回头看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恰好笼住椅子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捧着搪瓷缸,仰着脸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山涧里受惊的小鹿,额角涂着紫色的药水,竟也没多难看,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洗去了泥污的脸蛋干净透白,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带着不安的期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嗯。”韩屿终于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先歇着。”
他拿起药箱放回床底,又走到门口,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打扫地面。背对着她,一下一下,扫得还挺用力。仿佛扫的不是地,而是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苗月盈靠在椅背上,看着男人沉默忙碌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搪瓷缸,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