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一会儿就走,然而苗月盈在韩屿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里,一待就是三天。
她没提,韩屿竟然也没赶她。
至于理由,便是照顾伤患。
这里医疗条件差,也就韩屿懂些跌打损伤的治法。
以往有人受伤也是在他这养的。
不过为了避嫌,韩屿不常在家,晚上基本也不在家睡,还会暗地里自掏腰包让另外一个女知青许宝英抽空来帮她做些琐事,免得一不小心她的脚伤上加伤。
第一天时,韩屿给了她两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自己就着白开水囫囵吞了,然后披上外套出门。
直到天黑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猪油。
“吃。”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都没看她,径自去舀了冷水洗脸,水花溅在水泥地上,声音响亮。
苗月盈慢吞吞地啃着冷硬的窝窝头,目光却追着男人的背影。
他洗脸的动作大开大合,带着行伍里养成的利落劲,冷水泼在脸上,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滑过喉结,没入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
她咽下最后一口干涩的窝窝头,轻声开口:“韩主任,明天,我能借用一下您的炉子吗?”
韩屿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转过脸,眉峰微挑:“嗯?”
“我看您这儿还有点玉米面,”苗月盈指了指墙角那个布袋,声音轻柔,带着试探,“还有您带回来的猪油,我想试着做点贴饼子,总比干啃窝头强些。也谢谢您收留我。”
“我的脚暂时只是做不了粗活重活,做个饭是可以的。”
她说得小心,眼神却清澈,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韩屿皱眉盯着她看了几秒,带着些许审视。
就在苗月盈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又补了一句:“别把房子点了。”
苗月盈眉眼弯了弯,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韩屿出门前,特意把炉子捅开,加了煤块,又检查了窗户通风,这才离开。
苗月盈等他脚步声远了,才撑着床沿慢慢下地。脚踝好了些,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她先挪到那半袋玉米面前,抓了一小把在手心捻了捻,颗粒粗糙,竟还不如前世她见过的精细。
她又看了看那块浅黄色的猪油,只有小孩拳头大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她是苗月盈,是曾经用几片花瓣、几味寻常药材,就能调弄的满室生香,让韩大人赞不绝口的苗月盈。
她目光落在窗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里面有她昨晚悄悄滴入的一滴灵泉。
这灵泉乃是她意识里,一处白雾空间里凝聚的,那空间不过两米见方,周围尽是白雾,瞧着倒是仙气渺渺。
最中间便是灵泉口,旁边还有座无字玉碑。
这灵泉空间她前世便有,只是她从未让任何人知晓,连对她最为信任依赖的韩大人也不曾透露过一丝一毫。
只可惜这灵泉不知何故,早已枯竭,前世每日最多也只凝出九滴,效用嘛……
其实也没什么过于神奇的用处,至多能用来缓慢恢复皮肉外伤,滋润身体,她前世肤若凝脂,一肤一发无处不美,除了天生丽质,便是这灵泉的功效。
又或是加到香粉脂膏、膳食里,能提升效果或者味道。
如今这灵泉更少了,每日只生一滴,她不敢多用。但这点分量,用来激发食物最本真的味道,足够了。
舀了小半碗玉米面,加入混了一滴灵泉的清水,细细搅拌。
金黄的玉米面在清润的水中慢慢化开,散发出谷物质朴的香气。
她又用筷子尖挑了一丁点猪油,在烧热的铁锅底飞快擦了一圈。
猪油遇热化开,滋啦作响,浓郁的荤香瞬间窜起。
她手小,动作却稳,舀起一勺面糊,手腕轻巧地一倾,面糊便均匀地摊在锅底,薄薄一层,边缘很快泛起细密的金黄泡泡。
热气蒸腾上来,带着玉米的甜香和猪油的焦香,在这间充斥着煤烟和旧木料味道的屋子里,奇异而霸道地弥漫开来。
苗月盈专注地翻动着饼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一点晶莹。
她随意抬手用手背抹去,却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面粉印子,自己却浑然不觉。
韩屿中午回来时,推开院门,脚步就是一顿。
那香味太霸道了,直接钻进鼻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韩屿这人其实对吃食很挑剔,在他看来部队食堂的大锅饭做的粗犷,饭店里则是浮夸的油腻,到了现在更是别提,有的吃就不错了。
不过这方面他从不显露自己的喜好挑剔,有什么就吃什么,外人自然也瞧不出端倪。
而这会儿,韩屿难得被食物的香味吸引,那是一种带着粮食本身醇厚味道,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清甜的香气。
他推开屋门,热气夹着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苗月盈正背对着他,弯着腰,用锅铲将最后一个金黄油亮的贴饼子铲到盘子里。
她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身收得细细的,因为弯腰的动作,布料绷紧,勾勒出从肩胛到腰线再到臀部的流畅弧度。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在热气缭绕中,泛着细腻的玉色光泽。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烟灰,鼻尖沁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清泉:“韩主任,您回来了?正好,饼子刚出锅,趁热吃。”
她端着一盘子黄澄澄,边缘焦脆的贴饼子走过来,因脚伤步履有些蹒跚,但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带着点孩童献宝似的期待。
韩屿视线从她沾了灰的脸颊,移到那盘卖相惊人的饼子上,最后落到她那双因为烫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
“你做的?”他声音有些诧异。
“嗯!”苗月盈把盘子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动作间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轻盈,“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我用了点您带回来的猪油,就一点点,没多用的。”
“没事,你想用随便用。”本来也是给她带回来的。
韩屿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饼子。温度正好,不烫手。
咬一口,外皮焦香酥脆,内里却是惊人的松软甘甜,玉米的香气被完全激发出来,混合着猪油恰到好处的润泽,一口下去,满口生香。
更妙的是,咽下去后,喉间竟有股淡淡的回甘,清爽熨帖,驱散了玉米面本身那点粗粝感。
他吃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只是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仔细品味。
苗月盈小口小口咬着自己那份,眼睛却悄悄瞟他。见他眉头舒展,眼神专注,便知他是喜欢的。
她心里松了口气,又有点隐秘的欢喜。前世,她最擅长的便是用这些细微之处,精准地熨帖人心。
“不错。”韩屿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才吝啬地给了两个字评价。
苗月盈弯了弯眼睛:“您喜欢就好。”
一顿简单的午饭,因为这几张出人意料美味的贴饼子,竟也吃出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饭后,韩屿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苗月盈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坐着。”
她便乖乖坐回椅子上,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就着冷水哗啦啦地冲洗碗筷。水珠溅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阳光下闪着光。
洗好碗,韩屿擦干手,转过身,目光落在苗月盈脸上,忽然开口:“脸。”
“嗯?”苗月盈一愣,下意识抬手摸脸。
“脏了。”韩屿走过来,从脸盆架上扯下那条灰毛巾,在水盆里浸湿,拧干,然后抬手,很自然地用毛巾一角,擦上她的脸颊。
粗糙的毛巾布料摩擦着细嫩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能清晰感觉到他指节偶尔擦过自己皮肤的触感。
他擦得很仔细,先擦掉她鼻尖的灰,又擦去脸颊的面粉印,最后轻轻拂过她额角结痂的伤口边缘。
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皂角味,还有刚刚吃过饼子后残留的一丝粮食暖香。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痒痒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男人低垂专注的眉眼,和女人微微泛红的脸颊与耳根。
擦完了,韩屿收回手,将毛巾扔回盆里,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下午我要去矿上,晚上回来。”说着,他目光扫过她裤脚,裤子遮盖下的脚踝其实依旧红肿,“老实待着,别乱跑。”
“知道了。”苗月盈低着头,乖巧应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韩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直到院门关上的声音传来,苗月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他擦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毛巾粗糙的触感,不知为何烧得她皮肤微微发烫。
她走到那个粗瓷碗前,看着里面剩下的掺了灵泉的清水,手指轻轻划过碗沿。
灵泉的效用不强,但已经让脚踝的肿痛消褪得快了许多,额角的伤口也愈合得很快,几乎不见狰狞。
傍晚,韩屿带着一身矿区的煤灰和寒气回来时,苗月盈已经用剩下的一点玉米面,混着在院子角落发现的几棵野葱,烙好了更小巧的葱油饼。
炉子上还坐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用灵泉水煮开的茶水,茶叶是从韩屿抽屉角落里翻出的,不知放了多久的一点劣质茶叶。
茶水清澈,热气袅袅,竟也飘出一股难得的清冽茶香。
韩屿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热腾腾的饼子和茶水,又看看灯下那个安静坐着脸颊被炉火烘出淡淡红晕的女人,冷硬了一天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他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走到桌边坐下,先喝了一口倒出来的茶。
劣质茶叶的涩味被奇异地淡化,入口竟有股回甘,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疲惫和寒气。
“你吃了吗?”
苗月盈笑说:“没,想等您一起吃。”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葱油饼,递给她。
韩屿吃的一口接一口。饼子很小,两三口就能吃完,外酥里嫩,葱香混合着焦香,恰到好处。
苗月盈也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他。
男人吃饭的样子很专注,速度不慢,却不显粗鲁,下颌线随着咀嚼微微牵动,喉结偶尔随着吞咽上下滑动。
“韩主任,”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肩膀是不是不舒服?”
韩屿咀嚼的动作不变,抬眼看向她。
苗月盈指了指自己的左肩:“我看您刚才脱外套,这边好像有点僵。”
前世在韩府,韩大人常年伏案,肩颈便有旧疾,她特意学过一套疏通筋络的手法,时常为他按揉。
对这类细微的身体变化,她观察入微。
韩屿沉默了两秒,才道:“老伤,不碍事。”
“是以前在部队落下的?”苗月盈问得自然,手上却不停,将一块葱油饼仔细分成小块。
“嗯。”韩屿应了一声,没多说。
苗月盈也不再追问,只是将分好的饼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柔声道:“天冷,旧伤容易犯。我以前跟人学过一点按揉的手法,要是您不嫌弃,晚上我帮您松松筋骨?就当谢谢您让我在这儿养伤。”
她说得坦然,眼神干净,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感谢。
韩屿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苗月盈以为他又会像之前那样,用一声不置可否的态度打发过去时,他却点了一下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