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昏黄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落在苗月盈身上,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正站在韩屿身后。
男人坐在那张唯一像样的木椅上,背脊挺直,军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衬衫。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韩主任,”苗月盈声音很是轻柔,“您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吧,不然按不到穴位。”
韩屿没说话,抬手去解领口的扣子。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干脆利落,解开第一颗,然后是第二颗。
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小麦色的颈侧皮肤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灯光下,能看见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从左肩胛骨斜斜延伸至锁骨下方,被半开的衬衫遮掩着,只露出冰山一角。
苗月盈视线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绕到他身后,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紧绷和温度。
应是曾经长期高强度训练和劳作所导致的,筋骨坚硬如铁,却又因为旧伤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
“可能会有点疼,”她轻声提醒,“您忍着些。”
韩屿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苗月盈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开始沿着他颈侧的大筋缓缓向下按压。
前世在韩府,她为韩大人按过无数次。那位权倾朝野的韩大人,肩颈的僵硬源于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虽也紧绷,却终究是文人的筋骨。
而眼前这个男人不同。
指腹下的肌肉坚硬如岩石,每一寸都蓄满了力量,却也因为某种长期的负担而纠结成块。
她需要用足了力气,才能勉强按开那些深藏的结节。
苗月盈的手很小,手指纤细,但按揉的力道和角度却异常精准。
她沿着肩胛骨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探寻着那些僵硬的部位,然后用指关节抵住,缓慢而坚定地施加压力。
“这里疼吗?”她问,指尖停在他左肩胛骨下方一处明显凸起的硬块上。
韩屿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还行。”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
苗月盈不再多问,只是将力道集中在那一处,用拇指指腹打着圈地揉按。
她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抵抗,那是一种本能的长期警戒形成的防御状态。
她放慢了动作,力道却分毫未减。
给人推拿按摩从来不是一件轻松活儿,没过多久,苗月盈的汗水便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凝成一颗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
她的呼吸也因为用力而微微急促,温热的气息不时拂过韩屿的后颈。
男人的身体在她手下逐渐放松了一些,但那种放松是有限的,更像是猛兽在假寐时的松弛,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警惕。
苗月盈换了个位置,双手移到他颈后的大椎穴。这里是许多神经和血管的交汇处,也是最容易积累疲劳的地方。
她的手指刚触上去,就感觉到韩屿整个背脊瞬间绷紧。
“这里伤过?”她轻声问。
“嗯。”韩屿的声音轻描淡写,“弹片。”
两个字,却让苗月盈的手指微颤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只是放轻了力道,用指腹在那块明显比其他部位更僵硬甚至能摸到细微凹凸不平的皮肤上,极缓极慢地打着圈。
一下,两下。
那些皮肤下的疤痕组织,硬邦邦的,与周围健康的肌肉格格不入。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炉火的光映在墙壁上,跳跃着暖黄色的影子。
苗月盈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黏在白皙的额角。
她抿着唇,专注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从颈后到肩膀,再到上臂,一寸一寸地疏通着那些因为旧伤而滞涩的筋脉。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是真正卸下防备后,从内到外的舒展。
韩屿的头微微向前垂下,后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苗月盈停下动作,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臂已经酸麻,指尖也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红。
但她没急着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落在他后颈那道浅白色的旧疤上。
疤痕不长,但位置险要,再往上一点,就是致命处。
她忽然想起前世,韩大人也曾有过这样放松的时刻。
那时她为他按完肩颈,点上安神香后,他会靠在太师椅里闭目养神。
彼时的韩大人已经年过四十,鬓角有了白发,但眉眼间依旧是从容的威严。
他总喜欢在那样的时候,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说些无关朝堂的闲话。
“月盈。”他曾这样说过,“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有人愿意在你卸下所有防备时,陪在你身边。”
那时的她不懂,只是乖巧地应着,心里想着明日该调什么香,才能让大人更舒心。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韩主任?”她轻声唤道。
韩屿没应声,呼吸依然平稳。
苗月盈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男人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锐利如刀锋的警惕,仿佛一头被惊醒的猛兽。
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谁时,那层锐利迅速褪去,随后便是浮上来的困倦疲惫。
“按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苗月盈收回手,往后退了小半步,礼貌地站着问道:“您感觉好些了吗?”
韩屿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脖子。
关节处传来久违的松快感,那种常年如影随形的僵硬和滞涩,竟真的减轻了许多。
他抬眼看向苗月盈。
她站在灯光下,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脸颊因为用力而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像做完事等待夸奖的孩子。
“好多了。”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些。
苗月盈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干净纯粹,驱散了眉眼间那点似是与生俱来的媚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那就好。”她说,转身去拿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想要擦擦汗。
脚下却忽然一软。
那只扭伤的脚踝终究还没好利索,站得太久,又用力过度,此刻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小心!”
韩屿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长臂一伸,稳稳捞住了她的腰。
苗月盈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男人的胸膛坚硬滚烫,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轮廓和心跳的震动。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轻易便将她的细腰给圈住。
两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煤烟、皂角味儿,并不难闻。
她的脸颊撞在他胸口,鼻尖抵着衬衫敞开的领口处裸露的皮肤。
苗月盈先反应过来,挣扎着想站直,腰上的手臂却纹丝不动。
“别动。”韩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脚又疼了?”
“……嗯。”她小声应道,不敢抬头,脸颊烫得厉害。
韩屿没说话,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啊!”苗月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这个姿势比之前那次更加亲密。
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他胸前,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身体贴在一起,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韩屿抱着她,几步走到床边,将她轻轻放在铺着军绿色床单的木板床上。
床很硬,铺盖也薄,但收拾得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他身上一样,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
“坐着。”他命令道,然后在她面前蹲下。
苗月盈还没从刚才的眩晕中回过神来,就看见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她红肿未消的踝骨周围轻轻按压。
“这里疼?”
“嗯……”
“这里呢?”
“……也疼。”
他的手指温热而粗糙,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既能检查伤处,又不至于弄疼她。
可肌肤相触的感觉太过清晰,苗月盈只觉得被他触碰的地方,灼热的厉害,且那热意顺着脚踝一路向上蔓延,直冲头顶。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奇怪的声音。
韩屿检查完,抬头看她:“比昨天好点,但还是得养着。”
视线落在她脸上,忽然顿住。
苗月盈脸颊绯红,眼睫低垂,嘴唇因为被咬过而显得格外嫣红饱满。
几缕汗湿的黑发黏在颈侧,顺着细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那副天生的好容貌勾勒得愈发精致脆弱,又带着不自知的媚态。
韩屿喉咙很轻微的吞咽了下,似乎并无异常。
他松开手,站起身,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她倒了杯水。
“明天我去给你再弄点药。”他说,“你这脚,不能再折腾了。”
苗月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
韩屿端着水杯走回来,递给她:“喝了。”
苗月盈接过,小口啜饮。水温正好,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心头的悸动。
她偷偷抬眼看他。
男人站在床边,侧对着她,灯光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线条。
他的衬衫扣子还敞着两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上面那道浅白色的旧疤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韩主任,”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道疤……很疼吧?”
韩屿转过头看她,眼神深得像潭水。
“不记得了。”他说,“当时没觉得。”
苗月盈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觉得疼。
应该不是不疼,是顾不上疼。
战场上的生死一线,谁还会在意那点皮肉之苦?
她想起前世,韩大人身上也有不少旧伤。有些是早年官场倾轧留下的暗伤,多是箭疮。每到阴雨天,那些旧伤便会发作,疼得他整夜难眠。
那时她总会守在他身边,用温水一遍遍为他热敷,用学来的手法为他按摩,点上安神的熏香,轻声细语地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韩大人从不喊疼,只是偶尔在疼痛最剧烈时,会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但她知道,他不是在发泄,只是在寻找一个支点。
就像现在眼前这个男人一样。
“我帮您把扣子系上吧,”苗月盈放下杯子,轻声说,“夜里凉。”
韩屿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
苗月盈挪到床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上他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第二颗。
她的手指很凉,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颤了一下。
扣子很小,扣眼很紧。她的指尖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试了几次都没能顺利扣上。
韩屿垂下眼,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细白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笨拙地动作。
忽然,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苗月盈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指腹粗砺的茧子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我自己来。”他说。这回他的声音带着哑意。
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三两下扣好了剩下的扣子。
苗月盈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其实她刚才的举动,属于主动逾矩越界了。
她慢慢缩回手,手指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睡吧。”韩屿没有回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硬,“我坐着歇一会,待会打地铺。”
说着,他走到桌边,拉过那把木椅坐下,背对着床,闭上了眼。
苗月盈坐在床上,看着他宽阔挺直的背影,许久,才轻轻躺下。
军绿色的床单有阳光的味道,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她侧过身,面向墙壁,蜷缩起身体。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无法忽视的是手腕上残留的触感,和胸口那种陌生而滚烫的悸动。
炉火渐渐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昏黄的光,和两个各怀心事、却同样清醒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苗月盈听见椅子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她没敢回头,只是将眼睛闭得更紧。
又过了一会儿,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了她并不厚实的被子上。
外套上是他独有的气息,烟草味,皂角味。
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悄悄将脸埋进那件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男人重新坐回椅子上的声音。
苗月盈闻着外套上属于他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