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02:33

苗月盈的脚踝在灵泉水的滋润下,好得出奇地快。第三天就能勉强下地行走,第五天时红肿基本消退,只剩下一圈淡淡的青紫。

但她没提要走。

韩屿也没问。

两人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默契:苗月盈用她那双手,将这间简陋的屋子一点点改造成一个有烟火气的“家”;而韩屿默许了这种改变,用沉默的纵容,和她需要的米面粮油,来支付这份舒适。

苗月盈最先收拾的是那张旧书桌。

桌面上堆着些文件、图纸、几本边角卷起的《毛选》,还有半盒皱巴巴的“大前门”。

她将文件分类摞好,图纸小心抚平卷起,书按大小排列整齐。又从院子角落找来一个废弃的罐头瓶,洗干净,灌上清水,插了几枝她从田埂边采来的野雏菊。

嫩黄色的花朵在粗陋的玻璃瓶里舒展着,给这间灰扑扑的屋子添了一抹鲜亮的色彩。

韩屿那天傍晚回来,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桌那抹嫩黄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沉默地脱下沾满煤灰的外套。

他没说什么,但第二天,书桌旁多了一把粗糙但结实的小木凳,是他从矿上废弃材料里找来木板,自己敲敲打打做成的。

“坐着弄。”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苗月盈弯起眼睛笑了,接过凳子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

韩屿迅速收回手,转身去舀水洗脸,水声哗啦响。

食物上的变化更明显。

苗月盈用那每日一滴的灵泉,将有限的食材化腐朽为神奇。

粗糙的玉米面在她手里能变成松软香甜的发糕,带着碱香的窝窝头能蒸出细腻绵密的口感,连最普通的白菜萝卜,用猪油稍稍一炒,再淋上混了灵泉的水,就能激发出食材本身的清甜。

韩屿的饭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他依旧吃得很快,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囫囵吞咽,而是会不自觉地放慢咀嚼的速度,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偶尔,他会点一支烟,看着苗月盈在炉灶前忙碌的背影,烟雾缭绕中,眼神深邃难辨。

这天下午,苗月盈从韩屿床底那个小木箱的角落里,翻出半块巴掌大的用油纸包裹的香皂。

是上海牌,最普通的那种,黄色,方方正正,已经用得只剩薄薄一层,边缘有些融化黏连的痕迹,散发着一股劣质香精和皂角混合的刺鼻味道。

她捏着那半块香皂,站在屋子中央,怔了半晌。

前世在韩府,她用的香胰子,是自己用茉莉、玫瑰、白芷、甘松等十几种花草药材细细研磨,再混了上好的蜂蜡、猪胰、以及灵泉水,慢火熬制成膏,冷却后凝成的。

色如白玉,触手生温,洗净后肌肤留香持久不散。

韩大人曾戏言,她这一双手,调弄香料脂粉的本事,抵得上半个太医署。

而如今……

苗月盈低头看着自己因为连日操持家务而微微泛红的手,掌心已经有了薄茧,指腹也不再是从前那般娇嫩如葱管。

倒并非不能用灵泉水滋养这双手,只是现今她没有养尊处优的条件,手心糙些,才方便她做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块劣质香皂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傍晚韩屿回来时,带回来一小袋白面和两个鸡蛋。

“矿上发的补助。”他将东西放在桌上,言简意赅。

苗月盈眼睛一亮。

白面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更别提鸡蛋了。

“晚上给您擀面条吃?”她仰起脸,笑容明媚,“再卧个荷包蛋。”

韩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她的手,忽然问:“香皂用完了?”

苗月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大概是看到了她放回去的那半块。

“还有呢,”她轻声说,“就是……味道有点冲。”

韩屿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过了约莫半小时,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递给苗月盈。

“打开看看。”

苗月盈疑惑地接过,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块淡粉色的、圆柱形的香皂,用油纸仔细包着,上面印着简单的花纹和“劳动牌”三个字。

虽然也是这个年代常见的款式,但比起之前那块上海牌,无论是颜色还是包装,都显得精致许多。

更重要的是,香味清淡雅致,是一种淡淡的桂花香,不刺鼻,反而有种怀旧的温柔。

“这……”她抬头看向韩屿,眼中满是诧异。

“矿里工会发的,我用不上。”韩屿别开脸,声音有些不自然,“你要觉得还行,就拿去用。”

苗月盈握着那盒香皂,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用不上”那么简单。

这个年代,略穷困的地方,一块像样的香皂是紧俏货,尤其是这种带香味的,要么是特殊供应,要么得托关系才能弄到。

他是特意去弄来的。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谢谢韩主任。”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耳根却悄悄红了。

韩屿没应声,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水。背对着她,仰头喝水时,侧脸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那天晚上,苗月盈用那袋白面,真的擀了一碗手擀面。

面条筋道,汤底是用猪油煸香了葱花,加了灵泉水煮开的,清亮鲜美。

两个荷包蛋卧在面上,蛋黄是恰到好处的溏心,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出来,浸在面汤里,香气四溢。

他们一人一碗。不过苗月盈饭量小,碗里的面只有韩屿的一半,足够她吃饱。

韩屿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时,他看了苗月盈一眼,说:“以后别这么费事。”

苗月盈闻言抬头,眼睛弯成月牙:“不费事,您喜欢吃就好。”

韩屿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收拾碗筷。

待洗了碗筷,他坐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苗月盈躺在硬板床上,盖着发硬的被子,辗转难眠。

她想起前世,韩大人也曾这样,不动声色地给她弄来稀罕的物件,一盒南洋来的螺子黛,一瓶法兰西的香水,甚至是一本孤本的琴谱。

那时的她,会欢喜地扑进他怀里,娇声软语地道谢,用精心调制的香、亲手烹的茶来回报。

而现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脸埋进带着皂角清香的军装外套里。

现在她能给的,只有一碗手擀面,一张葱油饼,一次肩颈的按摩。

可为什么,韩屿接过那盒香皂时,她心头涌起的那股悸动,竟比前世收到任何珍贵礼物时,都要强烈?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苗月盈的脚伤彻底好了,但她依旧没提搬回知青点的事。韩屿也没问,仿佛她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知青点那边,渐渐有了闲话。

起初是几个女知青在井边洗衣时窃窃私语,说苗月盈“攀上了高枝”,“不要脸地赖在男人屋里”。

后来闲话越传越难听,连“破鞋”、“狐狸精”这样的字眼都冒了出来。

这些话,终究还是传到了苗月盈耳朵里。

是那个曾踹过她房门的女知青,叫王红霞的,特意“路过”韩屿的院子,隔着篱笆,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听见的声音,阴阳怪气地对同伴说:

“有些人啊,仗着有几分姿色,就不想干活,整天想着歪门邪道。要我说,这种资产阶级的小姐,就该好好接受改造,而不是躲在男人屋里当寄生虫!”

苗月盈当时正在院子里晾衣服,闻言手指一顿,湿漉漉的床单从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篱笆外的王红霞。

四目相对。

王红霞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随即挺起胸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苗月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甚至连恼怒都没有,只有冷意。

那种阴冷,让王红霞忽然想起几天前,她在田埂边看见的一条毒蛇。盘踞在草丛里,不声不响,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就让人脊背发寒。

“你……”王红霞还想说什么,却见苗月盈忽然弯起嘴角,笑了。

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配上她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异感。

“王同志说得对,”苗月盈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和江南的春雨一样,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我是该好好改造。所以韩主任才让我住在这里,学习劳动人民的优良作风。怎么,王同志是对韩主任的安排有意见?”

王红霞脸色一变。

韩屿虽然只是矿上的一个主任,但谁都知道他背景不一般,连公社书记见了他都要客气三分。质疑韩屿的安排,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你、你少拿韩主任压人!”王红霞色厉内荏地嚷嚷,“韩主任那是心善,可怜你!你别不知好歹,赖着不走!”

“我走不走,是韩主任说了算。”苗月盈依旧笑着,眼神却冷得像冰,“要不,王同志去问问韩主任,看他什么时候让我走?”

王红霞被噎得说不出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等着!”她丢下一句狠话,拉着同伴悻悻地走了。

苗月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后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弯下腰,捡起掉进盆里的床单,重新拧干,抖开,晾在晾衣绳上。

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山,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要下雨了。

傍晚时分,雨果然下了起来。

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转成瓢泼大雨,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韩屿回来时,浑身湿透。他没带伞,是顶着雨跑回来的,军装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

苗月盈连忙递上干毛巾:“快擦擦,别着凉了。”

韩屿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又脱下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的工装衬衫也湿了大半,紧贴着胸膛,隐隐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我去烧点热水,您洗个澡吧?”苗月盈说着,转身要去拿盆。

“不用。”韩屿叫住她,“擦擦就行。”

他说着,解开衬衫的扣子,将湿透的上衣脱了下来。

灯光下,男人精壮的上半身暴露无遗。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线条分明的腹肌,以及遍布在小麦色皮肤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

弹片划过的,利器刺伤的……新旧交错,像一幅残酷的勋章图,无声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历过什么。

苗月盈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

前世在韩府,她伺候韩大人沐浴更衣是常事。韩大人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身材匀称,皮肤白皙,只有几处年轻时留下的旧伤,但也早已淡去。

可眼前这具身体不一样。

那是真正在血与火里淬炼过的躯体,每一道疤痕都是一段生死边缘的往事,充满了原始而强悍的冲击力。

韩屿似乎没察觉她的目光,自顾自用干毛巾擦拭着身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他肌肉的沟壑蜿蜒而下,没入腰间松垮的裤腰。

苗月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去倒热水。

“韩主任,”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紧,“热水好了,您……擦擦吧。”

韩屿“嗯”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热水盆和毛巾,走到屋子角落的隔帘后面。那里用旧床单隔出了一个小小的沐浴区。他们每天会错开时间在这里洗澡。

水声哗啦响起。

苗月盈站在炉子边,盯着跳跃的炉火,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帘子后面的动静。

毛巾擦过皮肤的声音,水珠滴落的声音……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有些羞涩,但更多是对韩屿的敬畏、好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被那具充满力量感和伤痕的身体所吸引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韩屿撩开帘子走出来,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旧背心和军裤。

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被他用毛巾胡乱擦过,凌乱地竖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桀骜不羁的野性,显得本就英俊的面容更好看了。

苗月盈连忙递上另一条干毛巾:“头发得擦干,不然会头疼。”

韩屿看了她一眼,接过毛巾,在头上用力揉搓了几下,动作粗鲁得像在对待什么敌人。

苗月盈忍不住笑了:“不是这样擦的。”

她走上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踮起脚,轻轻包住他湿漉漉的头发,用手指隔着毛巾,一点一点按压、揉搓。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格外的耐心和细致。

韩屿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

苗月盈站在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带着皂味的水汽,以及温热的气息。

她的指尖隔着毛巾感受着他头发的粗硬,和头皮传来的温度。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重了些。

“好了。”她终于停下动作,将毛巾拿开。

韩屿的头发被她擦得半干,凌乱地搭在额前,几缕湿发贴在鬓角,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意外地显出一丝柔和。

他低头看她。

苗月盈也正好抬头。

四目相对。

灯光下,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脸颊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唇色是天然的嫣红,如同雨后的海棠花瓣。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韩屿的喉头吞咽了一下。

他忽然抬手,用手指轻轻拂过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疤。

“还疼吗?”他问。

苗月盈浑身一颤。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早就不疼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韩屿的手没有离开,反而沿着那道淡疤缓缓向下,滑过她的眉骨,眼角,最后停在她柔软的耳垂上。

他捏住那小小的冰凉的耳垂,轻轻揉了揉。

苗月盈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剧烈地颤抖着。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

然后,他的唇落了下来。

先是落在她的额角,那个曾经受伤的地方。很轻,很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接着是眉心,眼睑,鼻尖……最后,终于覆上她的唇。

他的吻和他的人一样,强势,霸道,不容拒绝。

滚烫的唇舌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苗月盈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几乎要嵌进他胸膛。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

她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齿间那滚烫的带着烟草味的掠夺,和身体深处涌起的陌生而汹涌的潮热。

不知过了多久,韩屿终于放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织,都在剧烈地喘息。

苗月盈睁开眼睛,对上他深邃如墨的眼眸。只觉他眼里面一直压着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情绪,让她想到风雨前压抑的云层。

“苗月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想好了?”

苗月盈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自己,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红肿湿润,一副被彻底蹂躏过的模样。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清浅。

“韩主任,”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蜜,却又带着一种清醒的坚定,“我早就想好了。”

从她决定留在这间屋子开始,从她接过那盒香皂开始,从她踮起脚为他擦头发开始……

她就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