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月盈那句“我早就想好了”落下后,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韩屿的呼吸粗重,箍在她腰上的手臂肌肉不自觉加大了力气,眼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压抑克制。
苗月盈仰着脸,没有丝毫退却。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衣衫微乱,脸颊潮红,嘴唇因为方才的亲吻而泛着水光,眼神却坚定决绝。
前世在韩府,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跪在韩大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月盈此生,只愿侍奉大人左右。”
那时的韩大人,年过四十,儒雅清癯,一身官威不怒自威。
他坐在太师椅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她,沉默良久,最后伸手将她扶起,叹道:“你这丫头……”
那句话里,没有男女之欲,只有一种长者对晚辈的怜惜和纵容。
后来她才知道,韩大人因早年的一场重病,伤了根本,不能人道。
所以他对她,更像父亲宠溺女儿,师长教导学生。
他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经史典籍,教她人情世故,给她最好的吃穿用度,纵容她偶尔的小脾气,却从未越过那条线。
她曾疑惑过,也曾试探过。
十八岁那年,她偷偷在他茶里加了点助兴的药材,被他察觉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
“月盈,”他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冰,“我教你读书明理,不是为了让你学这些下作手段!你若再如此,我便将你送出府去。”
那是他唯一一次对她发火动怒。她吓得跪在地上,眼泪簌簌地掉,却不是因为害怕被送走,而是因为从他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从那以后,她再不敢试探。只是安分守己地做他名义上的宠妾,用她的温柔体贴,用她的调香弄粉,用她的聪慧机敏,来回报他的庇护和教养。
直到韩大人一朝大厦将倾,他用最后的人脉,将她送走。
直到载她出逃的马车路遇山洪,而她也死无全尸,魂穿至此。
直到此刻,她被另一个男人紧紧搂在怀里,呼吸间全是他灼热的气息。
“苗月盈,”韩屿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他的手指还捏着她的下巴,力道有些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锐利,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清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苗月盈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韩屿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那里的皮肤细嫩,很快泛出红痕,似是试探又像是真的想让她知难而退:“你知道跟了我,意味着什么?外头的闲话你没听见?‘破鞋’、‘狐狸精’、‘攀高枝’……这些难听的话,或许以后只会更多,甚至更难听的也多的是。”
“韩主任,”她认真地打断他,“您觉得,我在乎那些闲话吗?”
“从小到大,我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资本家的小姐、娇气包、拖油瓶……什么难听的没听过?我爸妈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国内的时候,我就知道,往后这日子,只能靠自己。”
“可我在您这儿,第一次觉得……日子还能有点盼头。”
或许是他跟苗月盈记忆中的韩大人同姓,又或许是他们身上有某种相似的地方,总之,这两个隔着数百年光阴的男人,都给了她一种莫大的归属和安全感。
仿佛天塌下来也不用担心,自有他们顶着。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老管家,”苗月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他身上也有不少旧伤,是年轻时跑船落下的。每到阴雨天,就会疼得整夜睡不着。我那时总偷偷溜去厨房,烧了热水给他送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底泛起一层朦胧的水雾:“可后来,他也不见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假话。
是原身的记忆。
也是她自己积压了太久的不安惶惑,在这个陌生而艰难的时代里,终于找到寄托时忍不住的宣泄。
韩屿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包在掌心。
“你……”他想问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苗月盈摇摇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一颗颗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对不起,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他胸膛,肩膀微微颤抖。
韩屿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颤抖的女人,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他胸前的衣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愤怒,怜惜,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
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颤抖的背上,一下一下,笨拙地拍着。
“不要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别哭了。”他声音依旧生硬,却少了之前的冷漠,多了些无奈。
苗月盈哭得更凶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时竟分不清那是原身的记忆,还是自己真的又活了一世。
那个小姑娘在从前的家里,哪怕被抄家,被赶出来,一个人拎着箱子去插队的时候,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父母走的时候,她只有十二岁。
他们摸着她的头说:“盈盈乖,等爸爸妈妈在国外安定下来,就来接你。”
她信了,所以不哭。
可他们再也没回来。
后来被下放到知青点,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被人骂,她也不哭。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除了博取同情,毫无意义,这是小姑娘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所以她后来学会了笑,学会了用最柔软的姿态,应对一切风刀霜剑。
这些记忆太清晰,太深刻了。
莫非只是以往前世宿慧未醒,所以不记得前世的事,后来受了伤再醒来时,才想起来?
苗月盈止不住地哭,像是要把两世的害怕委屈都哭出来。
不知哭了多久,苗月盈的抽泣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交错,狼狈得像只花猫。
韩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
他松开她,转身去拿毛巾,浸了温水拧干,递给她:“擦擦。”
苗月盈接过毛巾,低着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韩屿走到桌边,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苗月盈。”他忽然开口。
苗月盈抬起头,看向他。
韩屿吐出一口烟,他靠着桌子,一只手抱着手肘,另一只手指间夹着烟,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模糊,“我今年三十二岁。”
“比你大十四岁。”
苗月盈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受过伤,立过功,也杀过人。”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后来因为伤退下来,转到地方。矿上这个主任,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能护着你一时,但护不了一世。”
说到这,他弹了弹烟灰:“我知道你是刻意接近我,也大概明白你的目的,你想要什么。”
“可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好,能不能给你想要的。”
她太娇了。
这样的姑娘,应该在富贵锦绣堆里娇养着才对,而不是在这穷乡僻壤,为他洗衣做饭,累的灰头土脸,磨糙了柔嫩的掌心。
每次看到这样的她,韩屿都会觉得自己不该纵容她贪图不下地干活这么点利益,而选择自己这么个人依附。
她该有更好的选择。
“我这个人,脾气硬,说话直,不会哄人。家里背景是有点,但眼下上头形势不明,未必是好事。跟我在一起,你得想清楚,以后的日子,可能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好过。”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份严肃的报告,将所有的利弊、所有的风险,都摊开在她面前。
苗月盈认真听着。
“韩主任。”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还知道,您喜欢我做的葱油饼,喜欢我擀的面条,喜欢我给您按肩膀。您嘴上不说,但每次吃我做的饭,都比平时多吃半碗。”
韩屿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
“我还知道,”苗月盈继续说,“您看着冷硬,其实心软。不然不会收留我,不会给我香皂,不会在大雨里跑回来,就为了吃一口我做的饭。”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语气格外认真:“韩主任,您也不要把我想的太好了,我其实也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点饭,按个摩,或者做点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但我知道,跟了您,我不会后悔。”
韩屿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个子不高,只到他胸口,瘦瘦小小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她晕倒在水沟边,被他抱起来时,浑身泥污,额角带血,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名贵玉瓷。
可即便那样,她看他的眼神里,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清醒的近乎算计的试探。
后来她住进他家,用那双细白的手,将简陋的屋子收拾得温馨舒适,用有限的食材做出美味的饭菜,用轻柔的指尖缓解他肩颈的疼痛。
她娇气,怕冷,怕虫,干活喊累,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从未黯淡过。
就像现在一样。
韩屿掐灭了烟,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叹息了一声:“傻姑娘,是你把我想的太好。”
他怕自己养不好护不好这朵名贵的娇花。
韩屿骨子里向来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气,可唯独对着苗月盈时,不知怎的,总觉得对她再好也不够,也还差得远。
像是他很早以前曾将她养的更富贵娇艳。
可明明他们之前并不认识。
“苗月盈,”他开口,语气郑重:“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目的,从今以后,跟了我,就不能反悔了。”
苗月盈看着他,眼底的光芒更亮了。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反悔。”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这一夜,他们相拥而眠。
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只是单纯地抱着,像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人。
苗月盈枕在韩屿的臂弯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时代,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睡梦中,韩屿的手臂紧了紧,下意识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