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00:03:38

韩屿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苗月盈肩头的被角。

手指不经意掠过她颈侧新换的衣料,上面带着她的体温。

他收回手,重新平躺,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鼻端,幽淡的香气久久不散。

这一夜,他竟是许久未能成眠。

——

温馨平淡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几日后,小院的门被不客气地敲响了。

那是一个下午,韩屿去了矿上,苗月盈正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就着明亮的日光,细细缝制那件淡粉色碎花布的小肚兜。

布料柔软,她绣工本就极好,虽无丝线,只用同色棉线,也在肚兜边缘绣了一圈简单的缠枝纹,针脚细密均匀。

敲门声响起时,她以为是韩屿提前回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知青点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的男人,姓李,大家都叫他李队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女知青,其中一个正是之前与苗月盈有过冲突的王红霞,另一个面生些,但眼神同样带着不善的打量。

“李队长?有什么事吗?”苗月盈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请进来说话?”

李队长板着脸没动,目光越过她,扫向院内。院子里晾晒着清洗干净的床单衣物,墙角码放着整齐的柴火,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盆她从野地里挖来用破瓦罐养着的野雏菊,虽简陋,却处处透着井井有条的过日子的气息。

“不用了。”李队长声音冷淡,“苗月盈同志,我们来是通知你,明天知青点要开思想学习会,所有知青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苗月盈心中一凛。知青点的集体活动,她已经很久没参加了。

自打住进韩屿这里,似乎无形中脱离了那边的管辖,李队长也从未找过她。

“李队长,我……”她斟酌着开口,“我现在的身体情况,可能不太方便……”

“什么身体情况?”王红霞在旁边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插话,“我看你红光满面,气色好得很嘛!比在知青点的时候胖了,白了,也水灵了!怎么,在韩主任这儿养得这么好,连组织学习都不愿意参加了?”

“王红霞同志,请你注意说话方式。”李队长皱了皱眉,制止了她。

但他看向苗月盈的眼神依旧严肃,“苗月盈同志,思想学习是改造世界观,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重要途径,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就缺席。你的身体如果确实不适,需要医生证明。否则,明天上午八点,必须到知青点集合。”

李队长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

他亲自上门来“通知”,还带着王红霞,显然不只是为了一个学习会。

“我明白了,李队长。”苗月盈垂下眼睫,温顺地点点头,轻声说:“麻烦您跑这一趟,明天我会按时到的。”

李队长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两眼,才点点头:“那就好。记住,八点,别迟到。”说完,转身带着两个女知青走了。

王红霞临走前,还特意回头瞪了苗月盈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和厌憎。

苗月盈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叹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住进韩屿这里,虽是为了养伤,也得了默许,但在旁人眼中,尤其是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眼里,这便是天大的“把柄”。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哪怕他们之间清清白白(虽然现在已并非全然清白),也足够惹人非议,更何况她还“成分不好”。

李队长今天这架势,表面上是通知学习,实则是一种敲打,或者说,是一个信号,她不能一直脱离集体,脱离“改造”。

而王红霞,显然是借机生事,想把事情闹大。

苗月盈走回院子,拿起那件未完工的肚兜,却再没了缝制的心情。

阳光依旧明媚,院子里静谧安好,但她知道,这份平静安宁过于珍贵,她享受不了多久了。

韩屿晚上回来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饭桌上,她虽然依旧温言细语,给他盛饭夹菜,但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吃饭也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韩屿放下筷子,直接问道。

苗月盈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下午李队长来的事说了,省略了王红霞那些难听的话,只说了必须参加学习会。

韩屿听完,眉头蹙起,沉默地吃了口菜。

“不想去就别去。”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冷硬。

苗月盈摇摇头:“李队长亲自来通知了,还说需要医生证明。我若不去,便是落人口实。而且……”她顿了顿,“我总不能一直躲在你这里,不跟外界打交道。”

韩屿抬眼看她。灯光下,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柔和坚定。

“他们可能会为难你。”他皱眉陈述事实。

“我知道。”苗月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无非是些冷言冷语,或者多派些重活累活。我能应付。”

她说得轻松,可两人都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知青点里人多口杂,像王红霞那种心怀叵测的人不在少数,一旦揪住她的“小辫子”,借题发挥起来,后果难料。

“我明天陪你去。”韩屿道。

“不行。”苗月盈立刻拒绝,“你去算怎么回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放心吧,我就在知青点参加学习,能有什么事?你去了,反而显得我心虚,仗你的势。”

她分析得有条有理,韩屿一时竟无法反驳。

他确实不能明目张胆地替她出头,那样只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小心点。”最终,他只能沉声叮嘱,“有事,想办法递消息给我。”

“嗯。”苗月盈点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菜要凉了。”

第二天一早,苗月盈早早起来,特意换上了一身最旧,打补丁最多的蓝布衫裤,头发梳成两根朴素的麻花辫,脸上未施任何脂粉,连自制的润唇膏都没用。

她要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人任何攻击“资产阶级习气”的借口。

韩屿看着她这身打扮,眉头拧得更紧,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她出门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铝制饭盒。

“带着,中午吃。”

苗月盈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夹着些她昨晚特意留下的炒白菜。在这个玉米面窝头都难得的年月,白面馒头已是极好的伙食。他这是怕她在知青点吃不上饭。

心头一暖,苗月盈将饭盒小心地放进带来的布包里。

“我走了。”她抬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

韩屿站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晨光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苗月盈转身,走向知青点的方向。走出几步,回头望去,韩屿依旧站在门口,目送着她。

像一座沉默的山,矗立在她身后。

她笑着朝他摆摆手,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知青点设在村东头一座废弃的祠堂里,泥坯墙,茅草顶,地方倒是宽敞,但阴暗潮湿。

苗月盈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了二十来个知青,男男女女都有,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看见她进来,交谈声明显低了下去,各种目光投射过来,好奇的、探究的、不屑的、鄙夷的……如芒刺背。

王红霞站在人群里,看见苗月盈这身“灰头土脸”的打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窃笑。

苗月盈只当没看见,找了个角落安静站着。

李队长很快出来了,先是照本宣科地读了一段报纸,然后开始“理论联系实际”,让大家结合自身,谈改造思想的体会。

发言的人不多,大多敷衍了事。轮到苗月盈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她站起来,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间还不长,思想改造还不够深刻。以后一定更加努力劳动,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

话很简短,也很“标准”,挑不出错处。

李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让她坐下。不过,显然有人不想这么轻易放过她。

“李队长,”王红霞举手发言,声音响亮,“我觉得苗月盈同志说得太笼统了。思想改造不能光嘴上说,得看实际行动。她自从住到韩主任那儿,就脱离了集体劳动,这算什么接受再教育?我看是贪图享受,逃避改造!”

这话一出,立刻激起群众间的波澜。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苗月盈的目光更加异样。

李队长皱起眉:“苗月盈同志当时是脚受伤,需要休养。”

“那现在伤早好了吧?”王红霞不依不饶,“我看她走路利索得很!既然好了,就该搬回知青点,跟我们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这才是真正的思想改造!”

“对!说得对!”

“就是,不能搞特殊化!”

有几个平日就跟王红霞走得近的知青出声附和。

苗月盈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早知道会这样。

事实上他们说的没错,大家都一样,不该搞特殊。

李队长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这件事,组织上会考虑。苗月盈同志,你的伤既然好了,也确实应该考虑回归集体。这样吧,从明天开始,你先回知青点参加劳动。住宿问题……等我跟韩主任沟通后再定。”

这是要把她赶回来了。而且,听这意思,可能连韩屿那边都不让住了。

苗月盈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站起身,声音依旧平静:“我服从组织安排。”

王红霞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接下来的学习会,苗月盈如坐针毡。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扎在她身上。

那些窃窃私语,即便听不真切,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中午休息,大家各自拿出干粮。多是硬邦邦的窝窝头、玉米饼子,就着凉水啃。

苗月盈走到远离人群的角落,打开韩屿给的饭盒。白面馒头和炒白菜的香味飘散出来,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王红霞拿着一个黑乎乎的玉米面饼子,故意提高声音:“哟,伙食不错啊!白面馒头!看来在韩主任那儿,日子过得就是滋润!哪像我们,天天啃窝头!”

苗月盈没理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

馒头松软,炒白菜也还带着余温,但她食不知味,只觉得喉咙发紧。

下午的学习内容更枯燥,是抄写语录。苗月盈握笔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搬回知青点几乎是板上钉钉了。王红霞她们绝不会放过她,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熬。

韩屿那边……李队长说要沟通,结果难料。她不能完全指望韩屿能顶住压力让她继续住下去,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她必须为自己打算。

学习会终于结束,众人散去。苗月盈故意磨蹭到最后,等人都走了,才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李队长面前。

“李队长,”她声音低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明天我就搬回来。只是……我原来那铺位,可能被占用了。您看……”

李队长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识趣的态度还算满意:“西边墙角还有个空铺,你自己收拾一下。”

“谢谢李队长。”苗月盈道了谢,又状似无意地问,“那我之前放在韩主任那儿的东西……”

“赶紧去拿回来!”李队长脸色一板,“一个女同志,东西放在男同志那里像什么话?今天就拿干净,别拖拖拉拉!”

“是,我这就去拿。”苗月盈低下头,掩去眼中的神色。

离开知青点,走在回小院的土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很慢,心里反复思量。

彻底搬回来是不可避免了。但韩屿那里……她不能就这么断了联系。

那不仅仅是她的依靠,更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一点温暖的念想。

她得想个法子,一个既能暂时平息风波,又不至于让她和韩屿彻底疏远的法子。

还有王红霞……对方看她不顺眼已久。如今抓到这个“把柄”,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苗月盈悲观地想,可能她自己这样的人,到哪儿都不太会招人喜欢吧。

前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她就是这样的做派,两辈子都改不了。也不想去改。

苗月盈自认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始终认为贪图享受不是什么罪恶滔天的事。

她就是不喜欢吃苦受罪,就是当不了吃苦耐劳的人。

苦和罪这种东西,说喜欢吃听起来像是有毛病。

想到知青点那些人,苗月盈轻轻叹口气。

前世她被富商培养时,跟她同一批的女孩各个都不简单。她见过比这更复杂的人心,更隐晦的争斗。

王红霞之流,手段粗浅,心思写在脸上,不足为惧。

韩大人曾告诉过她,真正麻烦的,是李队长这种掌握着规则,看似公正实则权衡利弊的人。

还有那些这无处不在的“规矩”和“舆论”。

韩大人说,这才是让人束手束脚,甚至能把人压垮的东西。

但她也并非孤军奋战。

她还有韩屿。

韩屿的态度最是关键。

只要他在意她,肯护着她,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心绪百转间,小院已在眼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韩屿还没回来。

苗月盈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只有在这里,在这个有韩屿气息的空间里,她似乎才能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静。

然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她的东西很少,几件旧衣服,一点零碎用品,还有她视若珍宝的那些自制脂膏和材料。她将它们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旧布袋里。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炕头那叠柔软的新布上,还有那件未完工的淡粉色碎花肚兜。

她拿起那件肚兜,犹豫片刻,最终将它和其他东西分开,小心地折叠好,藏在了炕席下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其他的,连同那叠布,她都打包好。

做完这些,她坐在炕沿上,静静等着韩屿回来。

夕阳的余晖一点点从屋子里褪去,暮色四合。

当韩屿的自行车铃声响起,苗月盈站起身,走到门口。

韩屿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暮色和寒气。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打好的包袱。

他脚步顿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他们要你搬回去?”他韩屿声音低沉。

“嗯。”苗月盈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李队长今天亲自来通知的。我明天就搬回知青点。”

韩屿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包袱,掂了掂,又放下。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越发显得阴沉。

“我去找他。”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韩屿!”苗月盈连忙拉住他的胳膊,“你别去!”

韩屿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眉头紧锁。

“你去找他,只会让事情更糟。”苗月盈语速极快地说道:“他会说你以权压人,说我仗着你的势逃避改造。到时候,我们两个都说不清。不如我先搬回去,避避风头。”

韩屿声音里压着火气,“你回去,那些人会放过你?”

“我知道。”苗月盈苦笑了一下,“但至少明面上,他们抓不到什么大错。我按时参加劳动,服从安排,他们还能怎么样?最多是多派点活,说些难听话。我能忍。”

“你不能忍。”韩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苗月盈心头一震,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怒意和疼惜。

“我真的可以。”她放软了声音,手指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韩屿,你信我。我不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在遇到你之前,那些苦日子我也熬过来了。现在有你看顾着,更不会有事。”

她声音越说越坚定:“而且,我不想成为你的麻烦和累赘。如果我住在这里,让你为难,让你被人说闲话,甚至可能牵连你背处分,那我宁愿回去!”

韩屿紧紧盯着她,胸膛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汹涌的怒意似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傻话。”他低声道,语气却软了下来,“你不是麻烦,更不是累赘,你也帮了我很多,非常多。”

这正是他常觉亏欠的。

可能发自内心去爱一个人,就是会常觉亏欠,只觉得自己给她的还不够多。

苗月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

“东西先放着。”韩屿将那个包袱拿开,放到一旁,“明天再说。现在,吃饭。”

他不再提让她搬走的事。

苗月盈心里暗自觉得这事应该定下了。韩屿或许可以强硬地留下她,但那会把两人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暂时的退让,是为了更长远的打算。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

饭后,苗月盈照例给他打水泡脚、按摩。只是今晚,她的动作格外轻柔,时间也比平日长了些。

韩屿闭着眼,感受着头顶传来的舒适力道,忽然开口:“明天我送你去。”

苗月盈轻声应道:“好。”

按完摩,苗月盈洗漱完,换上那套旧睡衣,默默躺到炕上。韩屿在她身边躺下,习惯性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苗月盈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小声说:“韩屿,那几块布……我先放在炕席下面了。还有件没做完的小衣,也藏在那儿。其他的,我明天带走。”

黑暗中,韩屿的手臂收紧了些。

“嗯。”他应了一声,良久,才又低低道,“先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找那个许宝英,能帮的她会帮你,或者让她来找我。”

“嗯。”苗月盈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脑子里不断着回到知青点后该如何应对,如何既保护自己,又不至于与韩屿断了联系。

而韩屿,则在想着如何敲打那个李队长,如何让苗月盈在知青点的日子不至于太难过,以及……如何尽快,让她名正言顺地回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