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边刚泛白,苗月盈就醒了。
身旁的韩屿似乎也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她一动,他便睁开了眼。
苗月盈先起身,依旧穿那身最旧的衣服,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昨晚大部分东西都已打包。
她从包袱里拿出几样最要紧的自制脂膏、那盒劳动牌香皂和蛤蜊油凡士林,仔细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想了想,又把那块淡粉色香皂也包好带上,这是韩屿给她买的,还剩不少。
至于那罐缓解肌肉酸痛的药膏,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韩屿也起了身,动作利落地穿衣洗漱。在她将药膏放在桌上时,目光在那小罐子上停留了一瞬。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馒头,在灶上熥热后,就着热水吃了。
两人吃得都很快。
吃完,韩屿提起那个不大的包袱,率先走出屋子。
苗月盈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院,干净整齐的院子,晾衣绳上还挂着她昨天洗的韩屿的一件衬衫,窗台上的野雏菊在晨风中微微摇曳。
这里,是她在异世第一个感到温暖和安心的地方。
韩屿今天是开车去送她。
车子发动,驶离小院,扬起一路尘土。
一路上,韩屿专注地开车,侧脸线条紧绷。
苗月盈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
车子没有在知青点的路口停下,而是直接开到了公社大院门口。
“下车。”韩屿熄了火,声音有些沉。
苗月盈愣了一下,依言下车。
韩屿也从驾驶座下来,锁好车,提起她的包袱,拉住她的手说:“跟我来。”
他没有走向知青点,而是带着她径直走进了公社大院,来到一间挂着“革委会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带威严的中年男声:“进来。”
韩屿推门而入。苗月盈跟在他身后,不知他要做什么,心里有些忐忑。
办公室不算大,一张旧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贴着领袖像和地图。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戴着眼镜,梳着整齐背头,是公社革委会主任,也姓赵。
赵主任看见韩屿,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小韩来了?快坐。”
目光随即落在苗月盈身上,打量了一下,笑容淡了些,“这位是?”
“赵主任,这是我对象,苗月盈。”韩屿开口,声音平静,却石破天惊。
苗月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韩屿。
他……
韩屿没有看她,只是将手里的包袱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继续对赵主任说:“她之前身体不好,在我那儿养伤。现在伤好了,按说该回知青点,不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我和月盈准备结婚。这是我们的结婚申请报告,还有相关证明材料,麻烦赵主任过目,帮忙批一下。”
赵主任显然也吃了一惊,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几张纸看了看。
里面有韩屿单位开的证明,有苗月盈的户口迁移证明材料,显然是韩屿早就不知提前多久准备好的,甚至还有一份简单的体检证明。
“小韩,你这……”赵主任放下材料,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起来,“结婚是大事,可不是儿戏。而且,这位苗同志的情况……”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指的是苗月盈的家庭成分。
“赵主任,”韩屿站得笔直,语气沉稳而坚定,“我的个人情况,组织上清楚。月盈的家庭出身,是历史问题,她本人是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一直在接受改造。我们符合婚姻法规定。我以我的党性和人格担保,她是个好同志。”
他的声音郑重更有力:“我和月盈两情相悦,希望组织上能批准我们结婚。婚后,她作为家属,自然不需要再以知青身份参加集体劳动和住宿。”
“当然,如果组织上觉得她还需要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可以安排她在公社或者矿上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扫盲、宣传或者后勤。”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既表明了态度,给出了解决方案,又堵住了“逃避改造”的指责,婚后作为家属,参加其他形式的工作,同样是为建设出力。
苗月盈站在韩屿身后,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声音,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心潮剧烈起伏。
她没想到,韩屿会用这种方式来解决眼前的困境。
结婚这两个字在她心里重重落下,激起千层浪。
有震惊,有茫然,更有隐秘的悸动和出乎意料外的欣喜。
连半点不情愿都没有。
自己这般心态这意味着什么,苗月盈不愿去深想。
或者说,都不用再深想了。
赵主任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显然在权衡。
韩屿背景硬,能力强,是县里都挂上号的重点干部苗子,平时为人低调,很少开口求人。
如今为了这个女知青,竟然直接拿出了结婚申请,态度如此明确坚决。
他似乎没什么过硬的理由驳回,婚姻自由是法律规定的。
而且韩屿把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他的“担保”押上了。
为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女知青,得罪这样一个有潜力的年轻干部,没必要,除非他这个主任当腻了,发疯了。
不过赵主任总觉得这事儿有些突然,而且这女知青的样貌太过出挑,容易惹是非。
“小韩啊,”赵主任沉吟着开口,“你的个人问题,组织上一直很关心。你能找到合适的革命伴侣,我们也是乐见其成的。只是这手续,还有这位苗同志后续的工作安排,都需要时间……”
“手续我们可以等。”韩屿立刻接过话头,“只要组织上原则同意,批了申请,其他的我们可以按程序慢慢办。至于月盈的工作,暂时可以在我那边帮忙整理些资料文件,或者在公社帮忙做些抄写宣传的工作,您看如何?这样也不算脱离群众,脱离劳动。”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主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重新拿起那份结婚申请,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始终安静站在韩屿身后,低眉顺眼的苗月盈。
这姑娘除了长得太扎眼,规矩礼数都是有的,看起来还算本分。
“……好吧。”赵主任最终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在申请报告上签了字,又盖上了公社革委会的公章。
“既然你们感情好,又符合规定,组织上同意你们的结婚申请。不过,小韩啊,以后在一些场合,还是要多注意影响。”
“是,谢谢赵主任。”韩屿接过批好的申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很淡,但明显松了口气。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烟,放在赵主任桌上:“一点心意,主任您辛苦。”
赵主任摆摆手,但也没拒绝,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当下道:“行了,去吧。尽快把其他手续办齐。苗同志暂时……就先别回知青点了,住在你那儿,等手续办完吧。工作的事,我让办公室看看有什么合适的临时任务。”
“好的,麻烦主任了。”韩屿道了谢,示意苗月盈拿起包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直到走出公社大院,坐回吉普车里,苗月盈还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解决了?不用回知青点面对王红霞的刁难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了?甚至……还要结婚了?
“韩屿,”她转过头,看着发动车子的男人,声音有些干涩,“你……你刚才说的结婚……”
韩屿挂挡的动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她,仔细盯住她面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苗月盈连忙摇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就是太突然了。而且,我的成分会不会连累你?”
“我说了,你的成分是历史问题。”韩屿语气平静,“你本人是知青,是劳动者。我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庭出身。”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车子平稳地驶上回小院的路。
“至于突然……”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其实也不算突然。迟早的事。”他很早就开始准备那些证件材料了。
苗月盈心头重重一跳。
迟早的事……他早就想过要娶她了吗?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股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有甜,有涩,有暖。
“那结婚以后呢?”她轻声问,“我真的不用再下地干活了?”
韩屿失笑。
看得出,他的娇娇儿是真的很不想下地干活了。
“赵主任不是说了,先在公社或矿上找点临时工作。”韩屿道,“扫盲,宣传,或者后勤打杂。不会很累。你识字,手也巧,这些应该都能做。”
他看了她一眼,补充道:“当然,你不想做也没关系。在家也行。都随你。”
苗月盈却摇了摇头:“不,我想做点事。”
能有份相对轻松体面的工作,接触外界,对她而言是更好的选择。
前世韩大人那般娇养她,也鼓励她开铺子,自己打理府上中馈,管理下人,甚至出去巡视她的产业。
韩屿似乎早就猜到她的选择,根本没反对的意思,只“嗯”了一声。
车子很快开回了小院。
当苗月盈再次踏进这个院子时,心情与早上离开时截然不同。
那时候是沉重与不舍,现在,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种更为复杂、名为“归属”的踏实感。
韩屿将她的包袱放回屋里,又拿起桌上那罐药膏,递给她:“手上药。”
苗月盈这才想起来,自己早上收拾时,手上不小心被木刺划了道小口子。他竟然注意到了。
她接过药膏,心里暖融融的。
“我去矿上一趟,把这事跟矿里通个气,顺便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临时岗位。”韩屿交代了一句,便又匆匆出门了。
苗月盈坐在熟悉的炕沿上,环顾着这间简陋却充满两人生活气息的屋子,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短短半天,她的处境天翻地覆。
不用再回知青点面对那些恶意和重活,甚至……即将成为韩屿名正言顺的妻子。
她情不自禁又想起刚才,韩屿在赵主任面前说“这是我对象”时,那沉稳坚定的模样。
心底深处那片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生出柔软而坚韧的根须。
正常的婚姻,对她而言,两辈子都像是奢望,妄念。
而现在,有个男人披荆斩棘向他走来,即将把这份奢求妄念变成真实。
——
苗月盈要跟韩屿结婚的消息,很快在小范围里传开。
矿上、公社里一些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韩主任打了结婚报告,对象是那个成分不太好但长得特别水灵的女知青。
反应各异。
有惊讶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私下嘀咕“韩主任看着挺精明,怎么找了个这样的”的。
但无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因为韩屿的职位和背景,也因着那张合法的申请,再没人敢公然拿苗月盈的“作风”问题说事,更没人敢逼她回知青点干重活。
王红霞得知消息时,气得差点摔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她怎么也想不通,苗月盈那个资本家的小姐,怎么就能攀上韩屿那样的人物,还能让他为了她打结婚报告!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但她也清楚,事已至此,再想明目张胆地刁难苗月盈,就是跟韩屿过不去了。
她还没那个胆子。
李队长则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复杂。
韩屿这釜底抽薪的一招,虽然让他之前那些“教育”、“改造”的安排落了空,但也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其实并不想得罪韩屿。
这下好了,既不用得罪韩屿,也不用担心苗月盈在知青点出事。
只是他心里难免觉得,韩屿这样的人物,若以后能在部队官复原职,又或者调回首都,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
娶那么个成分不好的姑娘,有些可惜了。
苗月盈的生活,在短暂的动荡后,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安定。
韩屿说到做到。
几天后,他就从矿上给苗月盈带回了一个临时的“工作”,在矿工子弟小学帮忙。
矿工子弟小学设在矿区的家属院里,几排平房,条件简陋,但总算是个正经单位。
学校里老师紧缺,尤其缺能教低年级语文和算术的。
苗月盈虽然只有高中文化(原身的记忆和学历),但教教一二年级的孩子认字和简单计算,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她字写得端正秀气,人也耐心细致。
校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姓周,戴着眼镜,看着很和气。
韩屿带着苗月盈去见她时,她上下打量了苗月盈几眼,目光在她出众的容貌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皱了皱眉。
当听到韩屿介绍说她“字写得好,也有耐心”,又看了看苗月盈当场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的几个工整的楷体字,眉头这才舒展开。
“试用一个月吧。”周校长拍板,“先带一年级,教识字和十以内的加减法。一个月后看情况。工资嘛,临时工待遇,一个月十八块,另有一些粮票补贴。”
一个月十八块!
这在这个年代,对于一份临时工作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尤其还稳定,不用风吹日晒。
苗月盈心里欢喜,连忙向周校长道谢。
韩屿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又跟周校长寒暄了几句,才带着苗月盈离开。
回去的路上,苗月盈还有些雀跃:“没想到还能当老师……”
虽然只是临时的,教的是最基础的东西,但对她而言,这是一种全新的有价值的尝试。
“周校长人不错,就是有点严肃,对学生和老师要求都严。”韩屿开着车,提醒她,“你刚开始,多听多看,别出错。”
“嗯,我知道。”苗月盈点头。
她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韩屿为她争取来的,绝不能给他丢脸。
“还有……”韩屿看了她一眼,斟酌着用词道:“在学校里,可能得穿朴素点,头发也得扎起来。”
说到这他叹口气:“还是委屈你了。”
苗月盈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长相本来就容易惹眼,在学校那种地方,更需要低调。
前世韩大人给她请的女先生也是都打扮的端方素重,如今也差不多。
说不准再过几十年,对老师衣着打扮仍有限制呢。
毕竟这份职业就是这样,会被社会被民众普遍施加更多束缚和责任。
“不委屈,哪里委屈了!”
“这么好的差事,我要还委屈,那是真不识好歹了。”
“我明天就把头发编成辫子,衣服也穿最旧的那件蓝布衫。”
韩屿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苗月盈早早起床,果真又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编成两根朴素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干干净净,未施任何脂粉。只在干燥的嘴唇上抹了一点点自制的无色润唇膏。
她对着那块缺了角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清丽依旧,但那股子因精致养护而生的柔媚光泽,被刻意的朴素压下去不少,添了几分书卷气和温婉。
韩屿看着她,忍不住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然后道:“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矿工子弟小学离家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但韩屿还是开车把她送到了学校门口附近。
看着她走进校门,和迎出来的周校长说了几句话,然后被领进一间教室,他才调转车头离开。
苗月盈的第一天“教师”生涯,比她预想的要顺利。
一年级的孩子们只有六七岁,正是调皮又懵懂的年纪。
他们看到新来的“苗老师”,都睁着好奇的大眼睛。
苗月盈生得美,声音又柔,孩子们天然就容易对她产生好感。
加上她确实有耐心,教识字时,会把简单的字编成小故事,教算术时,会用小木棍做道具,课堂气氛轻松有趣。
一天下来,孩子们“苗老师”、“苗老师”叫得欢,周校长巡视时,在教室外听了一会儿,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放学时,苗月盈将孩子们一个个送到校门口,交给来接的家长。
有个孩子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奶声奶气地问:“苗老师,你明天还来吗?”
“来呀。”苗月盈笑着摸摸他的头。
“苗老师,你长得真好看,像画上的仙女。”另一个小女孩仰着脸,天真地说。
旁边的家长连忙把孩子拉过去,有些尴尬地对苗月盈笑了笑。苗月盈也回以微笑,并不介意。
她喜欢这些孩子,他们的喜欢直白而纯粹。
傍晚,韩屿来接她时,看到她眼角眉梢带着的轻松笑意,问:“还行?”
“嗯,孩子们很可爱。”苗月盈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周校长也没说什么,还让我明天接着带他们。”
“那就好。”韩屿发动车子。
生活似乎就此走上了新的轨道。
苗月盈每日早上去学校,下午放学后回来,备课、批改简单的作业。
工作不累,却让她觉得充实。有了这份临时工作,她住在这里,与韩屿“未婚同居”的尴尬也被冲淡了许多。
她是“韩主任的未婚妻”,同时也是“矿工子弟小学的临时老师”,名正言顺。
韩屿依旧早出晚归,但两人相处的时间却似乎多了些。
晚饭时,苗月盈会跟他说说学校里孩子们的趣事,韩屿偶尔也会说点矿上的事,虽然大多语焉不详。
饭后,苗月盈依旧会为他泡脚、按摩,有时也会拿出自己新做的膏脂,里面加了不同的草药,仔细给他涂抹肩颈或手上。
这期间,结婚的其他手续也在有条不紊地办理。
韩屿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关系,很快将苗月盈的户口从知青点迁了出来,落到了他这边。其他的证明材料也陆续备齐。
只等最后去县里民政局登记,再简单办个仪式,便算礼成。
苗月盈坚决不想大张旗鼓。这个年代,婚事本就崇尚简朴,更何况她的成分敏感,太过招摇,只会增添不必要的麻烦。给她得之不易的幸福生活带来波折。
苗月盈与韩屿商量,等手续全办妥了,就在小院里请几个关系近的同事朋友吃顿饭,算作庆祝。
同时苗月盈也开始着手准备一些东西。她用韩屿后来陆续给她找来的细软棉布,又缝制了几件新的贴身小衣。
这次有了正式的名分,她做起来更加心安理得,针脚也愈发细致。
她还用攒下的一点钱和票,去供销社买了块红底碎花的棉布,打算给自己做件新婚时穿的罩衫,要颜色稍亮的。
里面依旧是素色,外面套上这件,既应景,又不至于太扎眼。
至于韩屿,她想了想,决定给他做一双新布鞋。他的鞋子磨损得厉害。
她托人去县里买了结实的黑色灯芯绒鞋面布和耐磨的千层底材料,晚上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鞋底厚,针不容易穿透,常常扎得手指生疼,但她做得很认真。
这天晚上,韩屿回来得比平时稍早。进屋时,看见苗月盈正坐在灯下,低着头,手里拿着锥子和针线,用力地扎过厚厚的千层底。
她蹙着眉,灯光照着她专注的侧脸,柔和而静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看清她在做什么后,愣了一下。
“在做鞋?”
苗月盈抬起头,见他回来,露出笑容:“嗯,给你做的。试试鞋样子合不合脚?”她拿起旁边用旧报纸剪的鞋样。
韩屿接过鞋样,比了比自己脱下来的旧鞋,大小正好。
“怎么想起做这个?费事。”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软了下来。
“不费事。”苗月盈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去给他倒水,“你的鞋都磨坏了。买的鞋不如自己做的跟脚。这款式是我跟周校长学的,她还说我手巧,学得快。”
苗月盈把温水递给他,又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看了看。这段时间的养护,他手上的皴裂和老茧好了许多,但指关节处还是有些粗糙。
“今天矿上不忙?”她随口问。
“还行。”韩屿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桌上那纳了一半的鞋底上,“别做了,伤眼睛。明天我去供销社买一双就行。”
“快做好了。”苗月盈坚持,“买的哪有自己做的用心?再说,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韩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心头一软,没再反对。
“随你。”他将水碗放下,“别熬太晚。”
“嗯。”苗月盈应着,等他洗漱完,自己也去简单梳洗了。
躺在床上时,韩屿将她揽进怀里,忽然低声道:“下周三,我们去县里。”
苗月盈心头一跳:“去县里?”
“嗯,把证领了。”韩屿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沉稳,“材料都齐了。顺便看看能不能给你买块手表。”
手表?苗月盈愕然。
这年头,手表可是大件,不仅贵,还要工业券,一般人根本买不起。
“不用!”她下意识拒绝,“太贵重了,而且我用不上。”
“用得着。”韩屿打断她,“你看时间方便。学校上课,自己心里也有数。”
他又道:“结婚总得有点像样的东西。别的现在置办不起,一块手表,我还买得起。”
苗月盈眼眶湿热。
她知道,韩屿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一份体面和安心。
手表不仅是看时间的工具,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值得拥有好东西。
她不再推辞,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以为这已经是极好的准备了,但没想到韩屿并不满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