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李默故意放慢了脚步,慢慢悠悠往家走着。
刚才那场生死搏杀,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亢奋感正在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后怕。
那三个劫匪配合得默契,下手又狠又准,绝对不是普通的流窜犯。要不是自己上辈子在边境见过血,有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枪法,今天躺在这冰冷雪窝子里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到时候,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家里人只会以为他在山里遇上了大牲口,连尸骨都找不到。
李默想起屯里老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山里头最恶的不是野兽,是要人命的东西。”
以前他觉得这话说的是那些成了精怪的传说,直到今天那一枪擦着头皮飞过,他才猛然明白。最恶的,永远都是人!
这年头的长白山深处,就像个无法无天的江湖。
山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说得特别准:
“采山的,赶山的,挖参的,伐木的;
淘金的,逃荒的,避难的,逃亡的。
五湖四海汇一处,谁也不知谁底细;
哪怕睡在一个炕,怀里揣着的是刀。”
这话说尽了山里的复杂。不管是为了生计,还是为了避祸,钻进这林海雪原里的人,归根结底都是为了一个字——财。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法律管不到,人性的贪婪却离得最近。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被大雪渐渐覆盖的来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
上辈子记忆里,屯子里隔三差五就有猎户进山后失踪。大家都说是命不好,碰上老虎或是黑瞎子。因为找不到尸体,也找不到枪和随身物品,只能立个衣冠冢。
可现在想想,自己刚才处理那三具尸体,连带着血衣一起烧埋,不也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吗?
那些失踪的猎户,真的都是喂了牲口?还是像自己今天这样,被人黑吃黑,连人带货一起吞了?
越想,李默的心越沉。
甚至,那些平日里笑呵呵打招呼的同行,甚至是同一天进山的老乡,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会不会也变成背后的那把刀?
这种对人性的怀疑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让原本熟悉的山林瞬间变得阴森恐怖。
“呼……”
李默重重吐出一口白气,强行掐断了这令人窒息的联想。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这就没法活了。看来是真该找个媳妇了,热炕头一钻,哪还有心思琢磨这些破事。”
脑海中浮现出温雨馨那张清丽的脸庞,李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脚下的步子也快了起来。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彻底黑了。
李默拖着爬犁进了院子。刚一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动静,紧接着房门推开,一股暖黄的灯光伴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哥回来啦!”
妹妹李秀和弟弟李强像两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了出来。
紧接着,李山和张桂兰也披着衣服迎了出来。看到儿子平安归来,老两口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但紧接着,全家人的目光就被爬犁上的东西吸引住了。
“我的天!活狍子?!”李强兴奋得围着爬犁直蹦跶。
“这傻狍子,还眨眼呢!”李秀也凑过去,想摸又不敢摸。
爬犁上,那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母狍子正惊恐地瞪着大眼睛,偶尔发出两声哀鸣。旁边还堆着两只死狍子,以及那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行啊老大!这一趟没白跑!”李山平时话少,但这会儿也忍不住咧开了嘴,拿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年头,一只活狍子的价格能顶普通工人两三个月的工资!
“那是,我只把它的腿给打断了,就寻思弄回来养养,或者卖活的,价儿高。”李默笑着把爬犁卸下来。
张桂兰到底是当家的,立刻指挥道:“赶紧的,老二老三,把屋里收拾收拾。这活物金贵,别冻死了。”
一家人七手八脚地把那只活狍子抬进了西屋。李默从仓房抱来一捆乌拉草,厚厚地铺在地上。
看着地上的乌拉草,又看了看麻袋,李默忍不住乐了:“爹,娘,你们看。人参、貂皮、乌拉草,咱家今儿算是把东北三宝给凑齐了!”
这一句玩笑话,把全家都逗乐了。
安置好狍子,回到东屋。张桂兰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李默手里提着的几张皮子,尤其是那张火红的狐狸皮,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张桂兰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老大,这火狐狸……以后尽量别去打。老辈人说这玩意儿有灵性。”
山里妇女多半信这些,李默也不反驳,顺从地点点头:“知道了娘,这次是意外。”
寒暄热闹过后,李默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看了一眼正在外屋忙活的弟弟妹妹,转身把东屋的门关严实了。
“爹,娘,你们坐这儿,我有事跟你们说。”
看着儿子突然变得严肃的表情,李山和张桂兰对视一眼,心头那股刚放下的不安又提了起来。
李默深吸一口气,把那个沉甸甸的大麻袋拎到炕上,解开绳子,手腕一抖。
“哗啦——”
三把枪、一堆极品皮毛、两个人参包、还有一叠大团结和粮票,像小山一样堆在了炕席上。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地都没察觉。
张桂兰更是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脸色瞬间煞白。
这些东西,绝不是打猎能打来的!那几把枪,尤其是那把水连珠,那是只有真正玩命的人手里才有的家伙!
“儿啊……”张桂兰的声音都在哆嗦,她根本没看那些值钱的皮货,一把抓住了李默的胳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你这是……你这是跟人动枪了?有没有伤着哪儿?快让娘看看!”
说着,张桂兰就要去扒李默的棉袄。
李山也红了眼,死死盯着那一堆东西,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李默心头一热,这就是亲爹娘。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怕儿子没了命。
“娘,我没事,就是耳朵擦破点皮。”李默任由母亲检查了一遍,才轻声安抚道,“回来的路上碰上三个劫道的,想黑吃黑。我要是不动手,今儿回不来的就是我了。”
听到劫道两个字,张桂兰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炕沿上,抱着李默的手就开始哭:“咱不干了!老大,听娘的话,这山咱不进了!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人,这太吓人了,这是要命啊!”
李山也闷着头,捡起烟袋锅子狠狠抽了一口,沉声道:“你娘说得对。这些东西……找个路子散了,换点钱。我托托人,看能不能给你在林场弄个临时工。虽然钱少点,但那是公家饭,旱涝保收,也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面对父母这带着哭腔的退出方案,李默心里既感动又无奈。
他知道父母是真吓着了。但他更清楚,回家种地只能受穷,当林场临时工一辈子也出不了头。在这个激荡的年代,只有抓住机会,才能彻底改变全家的命运。
“爹,娘,你们听我说。”李默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
“这事儿是让我赶上了,是个概率事件。你们想啊,这年头劫道的哪儿没有?就算是去县城坐班车,还有路霸呢,难不成咱连门都不出了?”
李默指了指炕上的枪:“再说了,你们儿子现在手里有家伙,还是好家伙。这56半在手,一般人谁近得了身?今天那三个劫匪,不也被我收拾了?这就说明我有本事护住自己。”
见父母还在犹豫,李默加重了语气:“咱们家穷了这么多年,我就想让你们,让小秀小强过上好日子。趁着年轻如果不拼一把,以后拿什么给小强娶媳妇?拿什么给小秀攒嫁妆?只要我小心点,不去那些太偏的地方,没事的。”
李默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终于让老两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虽然眼里的担忧还没散去,但看着儿子那坚毅的眼神和炕上那一堆能顶全家十年收入的东西,李山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你拿定主意了,爹不拦你。但你记住了,啥钱也没有命重要。遇见事儿,宁可把东西扔了,也得保命回来。”
“哎!放心吧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