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赶慢赶,终于两个时辰后,黑张飞喷着粗气,进了县城。
八十年代的县城,虽然不像后世那样高楼林立,却别有一番热闹劲儿。灰扑扑的街道两旁,积雪被铲到了路牙子上,堆得老高。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蓝、黑、灰三色的棉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个不停,偶尔驶过一辆老解放卡车,更是能引来路人羡慕的目光。
李默没去国营菜市场,那地方规矩多,检查严。他把车赶到了城边的自由市场。
这地方原本是一片荒地,后来周边的农民自发来这儿卖自家种的菜、编的筐。虽然还得看管理人员的脸色,但只要不倒腾违禁品,上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默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车停稳。周围已经有不少摊位了,卖冻梨冻柿子的、卖自家做的粘豆包的,一个个都抄着手缩在袖子里,有的还在原地跺脚取暖,眼神巴巴地望着过往的行人,却很少有人大声吆喝。
毕竟这年头,大家伙儿的观念还没完全扭转过来,总觉得做买卖有点难以启齿。
李默可不管这一套。活了两辈子,面子值几个钱?把日子过红火了才是硬道理。
他把盖在狍子肉上的破油布一掀,露出那红白相间、冻得硬邦邦的野味,然后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扯开嗓门就喊了起来:
“走一走,看一看啊!刚从山上弄下来的野味儿!新鲜的狍子肉,活蹦乱跳的傻狍子!想尝鲜的,想送礼的,赶紧过来瞅瞅喽!”
这一嗓子,在中气十足的年轻小伙口中喊出来,穿透力特别强。原本沉闷的市场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瞬间荡起了涟漪。
“呦,这小伙子嗓门真亮!”
“那是啥?狍子肉?这可是稀罕物!”
不管买不买,看热闹是中国人的天性。不一会儿,李默的骡子车前就围了一圈人。
看着围上来的人群,李默也不怯场,手里拎起一块切好的狍子肉,往车板上“咣”地一砸,那声音听着就实在。
“大伙儿看清楚了,纯野生的肉,不注水!今儿咱也没带秤,就按块卖!这么大一块,少说也有二斤,只要四块钱!不要肉票!”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现在的猪肉都要一块二一斤,而且还需要肉票啊!这年头谁家肉票都紧缺,这狍子肉虽然贵了点,但不要票,而且是个稀罕野味,过年过节摆上桌多有面子?
“小伙子,给我来一块!”一个戴着眼镜、看着像工人的中年男人最先掏了钱。
“好嘞!您拿好!”李默麻利地收钱递肉。
有了带头的,生意就好做了。
“我也来一块!”
“给我挑个肥点的!”
李默带来的狍子肉本来就不多,也就不到二十斤,切成了十来块,眨眼功夫就卖出去大半。
就在这时,人群外挤进来一个穿着中山装、脚蹬黑皮鞋的年轻人。这打扮在这年头那就是体面人的代名词,一看就是机关单位或者大厂子里的。
那年轻人没看那些切好的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绑在车辕上、还在那儿扑腾的活狍子。
“小兄弟,这活的咋卖?”年轻人开口问道,语气里透着股财大气粗。
李默心里一动。这活狍子如果杀了卖肉,也就值个大几十,但要是卖给想送礼或者搞招待的,那价格可就两说了。
“大哥好眼力!”李默笑着竖起三根手指,“一口价,一百。”
周围的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块?这差不多是一个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了!这也太黑了吧?
李默却面不改色。他知道,这时候的有些单位,为了搞招待或者给上级送礼,根本不在乎这点钱,他们在乎的是东西一定要好,要活的,要稀罕。
果然,那年轻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数出十张拍在李默手里:“行,我要了!帮我把腿捆紧点,我绑自行车后座上。”
“得嘞!您擎好吧!”李默手脚麻利地找来草绳,把那狍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帮着年轻人绑在了自行车上。
看着那年轻人骑车远去的背影,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羡慕的啧啧声。
这一笔大单做成,剩下的几只野鸡也顺势以一只三块钱的价格被人包圆了。
最后车板上就剩下了三块狍子肉,眼瞅着日头升高,买肉的人少了。李默眼珠一转,看见旁边蹲着个卖旱烟叶的老大爷。那大爷穿得破旧,面前摆着一捆金黄的烟叶,看着成色极好,正眼巴巴地看着李默数钱。
李默走过去,蹲下身子,拿起一片烟叶闻了闻:“大爷,这是正宗的关东烟吧?劲儿挺大?”
“那可不!自个儿种的,也是老手艺烤的,味道纯着呢!”老大爷吧嗒着嘴,看着李默手里的肉,咽了口唾沫。
“大爷,我这还剩三块肉,也不想往回拉了。我看您这烟叶不错,咱俩换换?这三块肉换您二十五斤烟叶,您看咋样?”
老大爷一愣,随即狂喜。这烟叶虽然好,但在农村不值钱,二十五斤也就值个几块钱,换这五六斤狍子肉,怎么算都觉得赚大了!
“换!换!我看行!”老大爷生怕李默反悔,赶紧手忙脚乱地称烟叶。
片刻后,李默怀揣着一沓钞票,车上多了一大捆金黄的烟叶,赶着空荡荡的骡子车离开了市场。
坐在车辕上,李默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了数。
这一趟,光是卖野味就进账了一百四十块,再加上那一捆足够老爹抽半年的好烟叶。
李默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内兜,感受着那厚实的触感,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可是八三年啊!一百四十块,顶得上一个国营厂一把手一个月的工资了。而且这钱来得干净,是他李默凭本事在山里拼出来的,花着踏实!
“收获不错,该去办正事了。”
李默心情大好,轻轻甩了一鞭子。
既然手里的肉已经出手了,接下来的那些上好的貂皮和熊胆,就不能在自由市场贱卖了。得去县供销社的收购站,或者找专门收皮子的贩子,那才是大头。
骡子车咯吱咯吱地压着残雪,穿过两条街道,朝着县中心最繁华的供销社驶去。
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穿着深色棉袄的行人。
李默正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收购员讨价还价,能不能把那几张貂皮卖个高价,好给家里置办点大件。
他随意地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的人群。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了。
喧闹的街道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行人、自行车、灰色的建筑都在李默眼中褪去了色彩,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供销社门口的那一抹亮色。
那是一个穿着淡蓝色棉袄的女孩,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里显得格外耀眼。她手里拿着几本书,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冰棱,朝着供销社旁边的书店走去。
虽然只看到半个侧脸,但那个身影,那个走路时微微低头的姿态,早已刻进了李默的骨髓里,两辈子都不曾磨灭。
那是他前世最大的遗憾,是他午夜梦回时心口最痛的那根刺。
原本志得意满、正盘算着怎么发家致富的李默,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心脏猛地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勒紧,黑张飞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停下了脚步。
李默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嘴唇颤抖着,那个在心里念了千百遍的名字,此刻却像是千钧重,怎么也喊不出口。
那是……温雨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