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的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裹着厚重黑棉袄的中年妇女,突然从一旁冲出来,一把拽住了温雨馨的胳膊。那力道很大,扯得温雨馨一个趔趄,手里的书差点掉进雪地里。
“死丫头!我就知道你又要往书店跑!书能当饭吃吗?啊?”
那妇女的声音尖锐刺耳,瞬间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温雨馨那张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和痛苦,她试图挣脱,却被抓得更紧:“娘,这里是大街上,您别这样……”
“大街上咋了?我是你娘!我管教闺女还得挑地方?”妇女是温雨馨的娘刘翠花,瞪着一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三角眼,唾沫星子横飞,“我跟你说,高公子还在家里等着呢!人家那是副县长的儿子,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嫁!”温雨馨的声音虽然颤抖,却透着一股子决绝,“高飞是个什么人您不知道吗?吃喝嫖赌样样沾,还是个二流子!您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火坑?那是金窝窝!”刘翠花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往温雨馨脸上招呼,“人家家里有权有势,你能嫁过去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再说了,高家那六百块钱彩礼我都收了,给你爹买药、给你弟定亲都花了一半了,这时候你说不嫁?你想逼死全家是不是?”
那高扬的巴掌眼看就要落下,温雨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周围路过的人虽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这年头,清官难断家务事,谁也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然而,那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强有力的大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刘翠花的手腕。
“婶子,大冷天的,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的可就不体面了。”
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痞气,却又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温雨馨猛地睁开眼,那一瞬间,漫天的风雪仿佛都静止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庞。那是她魂牵梦绕、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影子。
“李……李默?”她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李默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藏着两世为人的深情与愧疚,嘴上却是一如既往的没正行:“哎,这不是咱们班的大班花吗?咋地,这时候还记得我?”
这一句调侃,瞬间冲淡了温雨馨心头的委屈,她破涕为笑,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风情,看得李默心头一荡。
刘翠花却是勃然大怒,用力挣脱李默的手,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旧羊皮袄、一脸不羁的年轻人:“你是哪根葱?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轮得着你个外人插手?信不信我喊抓流氓,让公安把你抓起来!”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缩了缩脖子。这时候流氓罪可是个大帽子,谁沾上谁倒霉。
李默却丝毫不慌,他先是整了整衣领,装模作样地给刘翠花鞠了一躬,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随后,他直起腰,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婶子,您这话可就说错了。”
李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力量,“第一,我和雨馨是同学,我们之间是纯洁的革命友谊,正在以结婚为目的进行自由恋爱。根据国家《婚姻法》规定,恋爱自由,婚姻自主,受国家法律保护!怎么能叫耍流氓?”
此言一出,不仅刘翠花愣住了,连温雨馨都傻了眼,脸颊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却并没有反驳,只是羞恼地低下了头。
李默没给刘翠花反应的时间,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第二,您刚才说收了高家六百块钱彩礼,逼着雨馨嫁人?婶子,您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是典型的包办婚姻!是买卖婚姻!是封建残余!这可是犯法的!”
“这……这……”刘翠花毕竟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哪里听过这种一套一套的大词儿?
什么《婚姻法》,什么封建残余,什么犯法,这一个个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她给砸懵了。
“您要是真敢把雨馨强行嫁给那个高飞,我现在就去妇联、去公安局举报!”李默指了指不远处的政府大院,声色俱厉,“到时候,不仅那六百块钱得退回去,您还得背上个破坏国家法制的罪名!您儿子以后能不能进工厂、能不能当兵,那可都得受政审牵连!”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翠花的七寸上。
她不怕自己丢人,但一听到会连累宝贝儿子的前途,那张泼辣的脸瞬间煞白,身子一软,竟是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哎呦我的命好苦啊!老头子躺在床上等着钱买药,儿子等着钱娶媳妇,我也没法子啊!呜呜呜……我不嫁闺女,一家子就得饿死啊!那六百块钱我都花了三百了,拿啥退给人家高家啊!那高家也不是好惹的啊……”
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娘,温雨馨痛苦地咬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这就是现实,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默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凌厉渐渐散去。
他知道刘翠花虽然势利,但也不是那种卖女求荣的恶毒继母,她只是被穷怕了,被生活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钱。
只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对于现在的李默来说,那都不是问题。
“行了,婶子,别嚎了,地上凉。”
李默走上前,安慰道:“不就是六百块钱吗?这钱,我出了。”
刘翠花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默:“你……你说啥?”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是一片哗然。六百块?那可是天文数字!这小子口气也太大了吧?
李默没废话,直接伸手入怀,掏出那叠刚卖完野味和之前存下的大团结,虽然不够六百,但那厚厚的一沓极具视觉冲击力。
“婶子,您看清楚了。我现在手头现钱虽然不够六百,但我车上还有上好的貂皮和熊胆,正要去供销社收购站。”
李默指了指不远处的骡子车,眼神坚定,“您给我半个小时,六百块钱,我一分不少地拍在您手里。雨馨的彩礼,我出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雨馨跟着我,绝不会让她吃一点苦。至于那个高飞,让他哪凉快哪呆着去!”
刘翠花看着那一沓钱,眼珠子都直了。她这辈子第二次见到这么多钱!第一次是高家给的彩礼。再看看李默那辆装满货物的骡子车,还有这小伙子那一身挡不住的精气神。
这哪里是个流氓?这分明是个金龟婿啊!
刘翠花也是个极其务实的人,既然有人愿意出钱,还能解决家里的烂摊子,闺女又愿意,那还嫁什么高飞?
她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哎呀,看这事儿闹的!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姑爷,你看你咋不早说呢?既然你有这心,那婶子还能拦着不成?”
一声“姑爷”,叫得那叫一个亲热顺口。
李默点了点头:“那您先找个暖和地方歇会儿,我和雨馨去趟供销社,把货出了。”
“行行行!你们去,你们去!娘在那边茶馆等你们!”刘翠花乐颠颠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李默转过身,看着眼眶微红的温雨馨。
还没等他开口,温雨馨突然上前一步,那一双剪水秋瞳定定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埋藏了许久的幽怨:
“李默,既然你有这本事,之前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提亲?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李默心头猛地一震。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尘封的记忆。前世温雨馨临终前的眼神,原来不是怨恨,而是遗憾。遗憾他来得太晚,遗憾他没有早一点鼓起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帮她拍掉围巾上的雪花,目光灼灼,声音坚定:
“是我混蛋,让你久等了。从今天起,哪怕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说完,他转身牵过骡子车的缰绳:“走,媳妇儿,咱们去换彩礼钱!”
温雨馨脸一红,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