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牵着缰绳走在前面，温雨馨低着头跟在一旁。
刚才还说去茶馆等着的刘翠花，此刻正喜滋滋地跟在后头。她不放心，怕钱没拿到，闺女还跟着人跑了。眼睛直勾勾盯着车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那眼神比看亲爹还亲。
这态度变得快，要是换个人估计得看傻眼。但李默活了两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这年头穷怕了，谁不是先顾命再顾脸？刘翠花未必真想卖闺女，可一家老小等着吃饭，那点母爱和体面早就被日子磨没了。如今李默不但顶了六百块的窟窿，还露出了真本事，她哪敢不抓紧？这金龟婿要是飞了，她才叫后悔。
李默余光扫向身旁的温雨馨。
从刚才解围到现在，这丫头除了那句带着哭腔的质问，就一直低着头，长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一声不吭。
这反应不对劲。
李默心里犯嘀咕。按理说，自己这算英雄救美，哪怕不以身相许，至少也该有点激动或者害羞吧？这么一声不吭算怎么回事？
难道是觉得自己用钱砸人，伤了她自尊？
想到这儿，李默放慢脚步，等温雨馨走到身边，才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说：“雨馨，咱们把话说开。高家那六百块，我出。但这钱不是白出，你得把高飞忘干净，然后跟我结婚。这事儿，你答应不？”
温雨馨脚步一顿，小脚在雪地踩出个浅坑。
她抬起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了李默一眼，又迅速垂下，嘴唇动了动，只吐出一个字：
“噢。”
噢？
李默差点脚底一滑摔个跟头。
就这？就一个噢？
这可是终身大事！六百块巨款！你就这么轻飘飘接受了？
李默盯着她的侧脸，想从那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点波澜，可除了耳根悄然爬上的绯红，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丫头，心里到底藏着啥？
不知不觉，几人走到了县供销社收购站门口。来卖山货的人很多，门口熙熙攘攘。
刘翠花眼珠一转，很有眼色地上前，一把接过缰绳：“哎呀姑爷，这收购站里头人多，你们小两口进去办事，我在这看着车和骡子，保准一根毛不少！”
李默瞅了她一眼，心里暗笑，点点头：“成，那就辛苦婶子了。外头冷，您把这羊皮袄披上。”
说着，他从车上扯过一件旧皮袄递过去。刘翠花受宠若惊，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不冷不冷！快进去吧，正事要紧！”
李默不再耽搁，转身对温雨馨说：“走吧。”
温雨馨默默点头，跟着他穿过人群，拐进收购站后院一条僻静小巷。这里只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没什么人。
没了外人，李默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挡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一片阴影，把她笼罩住。
“雨馨。”李默声音低沉，带着两世为人的困惑，“你就没啥想问我的？还是说……你其实不愿意嫁我？”
温雨馨缓缓抬头。
巷子里风大，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蓄满雾气，眼圈红红的，透着让人心碎的委屈。
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李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用颤抖的声音问：
“李默，毕业那天，你说等你混出个人样，就去我家提亲……你这话，是不是哄傻子玩呢？”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默脑子里炸开。
记忆的闸门猛然冲开。
那是前世一段模糊的片段。那时候他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毕业分别那天，大家喝了点散白酒。在校门口老柳树下，他借着酒劲，对着全班最漂亮的温雨馨吹牛，说以后要赚大钱、开大车，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
温雨馨当时只是低着头，脸红得像熟苹果，轻轻“哼”了一声就跑开了。
李默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戏言，酒醒了也就忘了。后来瞎混、流浪、入狱，早把这话抛到脑后。
直到前世温雨馨嫁给高飞，郁郁而终，他都以为是命运弄人，是自己没本事。
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眼含热泪、满脸委屈的姑娘，李默的心脏像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原来，她当真了。
原来，那个“哼”，不是拒绝，是答应。
原来，这傻丫头真等了他两年！
哪怕家里逼得再紧，哪怕高家开出天价彩礼，她都在死死撑着，就等那个混蛋小子兑现诺言！
前世的悲剧，根本不是高家逼婚，也不是刘翠花贪财，根本就是他李默——是个失信的混蛋！是他亲手把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推进了火坑！
极致的悔恨与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李默看着温雨馨，眼眶瞬间湿了。
“雨馨……”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句解释也说不出。解释啥？说自己忘了？说那时候不懂事？
那是对她这份深情最大的亵渎。
温雨馨见他不说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哭道：“你混蛋！我都快撑不住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只能去死了……”
这一拳软绵绵，却砸在李默心尖上。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把这个让他愧疚了两辈子的女人，死死抱进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李默紧紧抱着她，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是我混蛋！是我该死！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这辈子，哪怕把命搭上，也绝不再让你掉一滴眼泪！”
温雨馨身子猛地一僵。
这年代，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简直是大逆不道。可感受着胸膛传来的温度，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她所有的委屈、害怕，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没推开他，反而缓缓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抱住李默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风雪味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两人正沉浸在这迟来的温情里，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苍老的咳嗽。
“咳咳！哎呦喂！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害臊！大白天的就在巷子里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一个挎菜篮子的老太太路过，看见这一幕，立马停下脚步，指着两人一顿数落，那眼神像看见脏东西。
温雨馨像受惊的小兔子，“呀”的一声，从李默怀里弹开，脸红得要滴血，低着头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李默却没皮没脸地笑起来。他抹了把眼角的湿润，冲老太太嬉皮笑脸喊：“大娘，您这话就不对了！我们这是合法的革命伴侣，正准备领证呢！这叫感情深厚，怎么能叫不害臊？”
“去去去！少跟我贫嘴！还没领证就动手动脚，也就是我不认识公安局的人，不然非把你抓起来当流氓判了！”老太太嘴上不饶人，但看着这对小情人，也没真生气，嘟囔着走了。
温雨馨被李默这没正行的样子气笑了，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说！还不都怪你，让人家笑话……”
这一眼，嗔怪中带着无限风情，看得李默心头一荡。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穿旧棉袄，却难掩绝色的姑娘。前世发达后见过不少美女，可没一个像温雨馨这样，让他觉得心安，想用命去护着。
“笑话就笑话，我抱我媳妇，天王老子管得着吗？”
李默嘿嘿一笑，自然地牵过她冻得冰凉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走，媳妇儿！咱们换钱去！今儿必须让你看看，你男人现在多有本事！”
温雨馨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任由他牵着。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热度，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