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扛着大包小包往停骡子车的方向走去。
刚出来就看到刘翠花正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脸色发青。即便如此，她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往门口的猪肉摊上瞄。
这年头，谁肚子里都缺油水。哪怕是那种带着骚味的野猪肉，在农村人眼里也是难得的荤腥。
看着这一幕，李默心头微微一酸。
重活一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再看，这是个被穷怕了、饿怕了的可怜女人。温家男人身子不好，全靠她一个妇道人家挣工分养活一大家子，还要供养一双儿女，日子苦得像是泡在黄莲水里。
“娘！”温雨馨看着冻得直发抖的娘，心疼地喊了一声。
刘翠花被这一声喊回了神，目光落在两人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上，眼睛瞬间直了：“这……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啊？”
“婶子，这都是给家里置办的礼品。”李默把东西往车上一放，语气温和，“高飞那边的账，您不用操心了。钱我已经备齐了，等会儿我送你们回去，顺道认认门。”
刘翠花一听这话，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本来也没想真把闺女往火坑里推，今天来县城也就是为了打听那高飞的底细，谁知那是个吃喝嫖赌的主。现在李默不仅有钱还账，还这么有担当，她看这个女婿是越看越顺眼。
“行，听你的！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刘翠花脸上堆起了笑，这一声“姑爷”叫得格外顺口。
在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婚嫁流程其实很简单。没有什么谈恋爱几年长跑，只要相看对了眼，查了门风，过了彩礼，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一家人了。至于摆酒席，现如今提倡新事新办，再加上大家都穷，很多时候就是两家人凑一起吃顿饭就算完事。
“婶子，这都晌午了，咱们先垫吧一口再赶路。”李默看了看日头，肚子也适时地咕咕叫了两声。
去国营饭店是不行了，那是公家的买卖，吃饭得要粮票。
好在这几年政策松动，允许个体户买卖，集市边上有了不少私人摆的小摊子。
李默领着两人来到一个卖包子的摊位前。那笼屉盖一掀，白茫茫的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勾得人馋虫直往喉咙口爬。
“老板，大肉包子多少钱一个？”
“不要票，一毛钱一个！皮薄馅大，纯肉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哥，正拿着大铁夹往外捡包子。
一毛钱一个，这在这个时候绝对算是高价。要知道，一斤猪肉才八毛钱。
刘翠花一听这价钱，下意识地就要拉着闺女走：“这也太贵了！一毛钱都能买半斤苞米面了，咱们回去吃吧，家里还有贴饼子……”
“婶子，来都来了，哪能让您饿着肚子回去？”李默一把拉住她，转头对老板喊道，“来五十个大肉包子！”
“多……多少？”老板手里的夹子差点掉地上。
“五十个！”
这豪横劲儿，把周围几个啃窝窝头的人都看愣了。
三人就在摊位旁的小板凳上坐下。热腾腾、白胖胖的大包子端上来，咬一口，滋滋冒油，肉香混着葱香在嘴里炸开，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刘翠花也是真饿狠了，顾不得烫，抓起包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可吃了五个之后，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手伸向第六个包子时，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她其实没饱，肚子里缺油水的人，饭量大得惊人。但她心疼钱，也怕在这个新姑爷面前显得太贪吃，丢了长辈的面子。
李默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这边，见状直接抓起两个包子塞到刘翠花手里，笑着说道：“婶子，您可得多吃点。这买都买了，凉了就不好吃了。再说了，您要是不吃饱，回头村里人该说我李默抠搜，第一次请丈母娘吃饭都不让人吃饱，那我这脸往哪搁？”
这话说的，既给了刘翠花台阶下，又全了她的面子。
刘翠花心里热乎乎的，眼眶微红，嘴上说着“哪能呢”，手却接过了包子，大口吃了起来。这姑爷儿，不但有本事，还心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
温雨馨坐在一旁，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看着李默照顾娘的样子，眼里的柔情都快溢出来了。她轻轻扯了扯李默的衣袖，小声说道：“李默……这包子真好吃，我想……能不能给爹和弟弟带几个？还有你家的弟弟妹妹，肯定也没吃过这么香的包子。”
李默一拍脑门，暗道自己真是粗心。光顾着自己这头，忘了家里还有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呢。
温雨馨这丫头，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操心两家人的事了，这份善良和细心，让他心里更是欣慰。
“老板！”李默站起身，走到摊位前，“这屉里还有多少包子？”
“刚才你们吃了这一顿，还剩……我数数，还剩一百零六个。”老板虽然不明白他要干啥，但还是老实回答。
“都要了！”李默大手一挥，“剩下的我包圆了！”
老板乐得大牙花子都露出来了，能早点收摊谁不乐意？
李默接过老板装好的两大袋包子，回到座位上。他没有平分，而是把其中那个装得更满、足有五六十个包子的布袋子，直接递给了温雨馨。
“这一袋，是给你的。”
温雨馨一愣：“这么多？那你家……”
“我家这还有一袋呢，够吃了。”李默笑着打断她，“再说，我这次进山打了不少猎物，家里不缺肉吃。弟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点油水得补补。”
其实他留给自己的那一袋，只有四十来个。
但他心里清楚，以前自己家虽然穷，但父亲李山是个猎户，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可温雨馨家那是真穷，一家老小全指着她娘一个人的工分过活，一年到头别说肉，连白面都难得见一次。也就是现在分产到户了，全家人才稍微好过些。
这一袋包子，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他作为女婿，对这个贫困家庭接过的第一份责任。
“李默……”温雨馨还要推辞。
“听话。”李默不由分说地把袋子塞进她怀里，“以后有我在，绝不让你和家里人再饿肚子。”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温雨馨和刘翠花的心坎上。
吃饱喝足，身子暖和了，心也踏实了。
李默拎着两大袋包子，走到骡子车跟前，把刚才吃剩下的那十几个包子，也都倒进了温雨馨那个布袋子里，这年头，谁也不会嫌弃或感觉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