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的学校食堂，摩肩接踵的人流把混着饭菜味的浑浊空气围了个水泄不通。
餐盘碰撞的刺耳声响与聒噪的人声好似在争鸣一般，此起彼伏，嘈杂纷乱，惹人心烦。
冉棠盯着面前自己的餐盘中那几片削得薄薄的莴苣笋，还有一份单调的打蛋，心情实在很难愉快起来。
她往嘴里放了一口打蛋，眉头一皱。
嗯，手抖的食堂阿姨又把盐放多了。
不过也挺好，这样只需一小口的打蛋，就能配上一大口的米饭。也就不用担心等菜全都吃完，该如何解决掉剩下那坨索然无味的白米饭了。
冉棠一边机械般地吞咽着，一边在心里默默算着本月的生活费还够买几顿饭。
快要月底了，冉棠一般会在每月的最后几天向食堂阿姨讨要一包榨菜配饭吃，那是留给那些排到最后打不到好菜的同学的补偿性榨菜，也是冉棠月底的救命粮。
冉棠心算着，她这个月一如既往活得抠抠搜搜的，也一如既往没剩下几个钱。
她已经看到榨菜在跟她打招呼了。
冉棠周边其他桌的同学都在欢声笑语，笑声萦绕在冉棠的耳畔。
冉棠恍惚了一下，她有点不明白，人生当中真的会有那么多能让人开心的事吗。
也许有吧，但人和人的命，是可以做到有那么大差距的。
她有她的命。
“哎，你看，周曜凡手腕上那新表又是大牌吧，我估摸着至少几万。”
“何止，他那种家庭会看上几万块的表吗。”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不愧是周家少爷，随便一块表比我这条贱命值钱。”
说话的是冉棠在学校里关系最熟悉的两位朋友，宋洛洛和卫舒宁。
每次她们仨都会聚在一桌用饭。桌上总是宋洛洛和卫舒宁在聊天，冉棠大多是沉默不语。
因为宋洛洛和卫舒宁聊的那些话题，冉棠插不上话。
比如哪个那个明星又有了新瓜，还有她们一块追了什么好看的剧，等等等等。
而冉棠呢，只有一部不能上网的老年机，宋洛洛和卫舒宁聊的那些，她根本没有渠道去接触。
冉棠与两位朋友之间的共同话题，也就剩学校里同学之间的那些风流韵事、风云传说。
她们两个现正在聊的是周曜凡，班上那个又帅又阔气的男生。冉棠可算听懂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老天为何待我如此不公，”宋洛洛愤愤，“周曜凡可以同时拥有好看的外貌、优越的家世、成绩也很好，而我，照起镜子像猪妞，写起卷子像呆鸠。”
“我们已经很好了，你多往好处想想，”卫舒宁宽慰道，“起码我们在这个年纪还不用为钱发愁，世界上还有人连饭都吃不起呢。”话毕，似有若无地往冉棠在的方向瞟了一眼。
冉棠沉默地扒饭，面上不起一丝波澜。
“真羡慕周曜凡啊，他的人生一定没有什么值得困扰的事吧。”宋洛洛长舒一口气。
冉棠偷偷往周曜凡的方向看了眼，跟周曜凡同桌的几个男生在嬉笑着聊天，而他只随意地听着，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嘴角漫不经心地微微上扬，眼睛笑起来像一枚弯月，朗然不羁的样子，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事能够束缚住他。
他的校服外套的袖口上挽到小臂，露出了一截精瘦结实的肌肉线条，一块金属表正张扬地戴在他的手腕，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出一种矜贵气质。
这样的人，万众瞩目，高高在上，触不可及。
宋洛洛和卫舒宁的聊天向来是东扯一榔头，西敲一棒槌，话题分分钟能九曲十八弯。
此时她们已经从周曜凡聊到了一个男明星，在说人什么直不直弯不弯。
什么直不直弯不弯？脊柱吗？
冉棠又听不懂了。
饭后，冉棠说她要去趟校内的小超市，她用的水笔笔芯没了，要去买。
“哦，我就不去了。”卫舒宁很快答道，眼神都没往冉棠这边看一下。
“我修正带没了，也得去买一下。”宋洛洛说着，正欲往冉棠的方向走，却被卫舒宁一把拉住。
卫舒宁笑着挽上宋洛洛的手臂：“没事，我可以把我的修正带借你用，洛洛你还是早点回教室吧，这周不是你值日？”
“对哦。”宋洛洛也没有犹豫，欣然同意。二人手挽着手，跟冉棠随手挥了几下手，便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冉棠没有多在意，径自往小超市走。
有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冉棠跟她俩的关系远没有她俩之间的亲密，但是冉棠自己没提出要走，她俩也没明说让冉棠离开，所以这段脆弱的三角关系仍在维持。
只等某一天突然起一场大风，这段关系也就自然而然会散了。
冉棠不在意这些。人际关系的问题放进她人生面临的所有问题中根本排不上号，她没有多余精力为所谓友谊操心了。
比起这，她更关心学校小超市那批最便宜的水笔芯有没有补货，她前几天来看的时候发现没了。
冉棠走进小超市，一眼就望见了几张熟悉的脸庞。
是她的同班同学周曜凡，还有平时跟周曜凡走得近的几个好哥们。
一伙人有说有笑地在小超市内随手挑拣着货物，看中了啥就直接取出来，无所顾虑。
冉棠轻呵一声，笑意不达眼底。
她挺羡慕，羡慕他们可以不用看价格想买啥就买啥，羡慕他们可以在那么多品类的零食中肆意挑选着吃。
而她，已经忘了她上一次吃零食是什么时候。
突然，周曜凡裹挟着笑意的视线转了转，在跟冉棠对视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先是愣了愣，又看着她，笑得愈发灿烂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牵着她不放。
他右侧的嘴角那里有一个梨涡，笑起来的时候很明显。
校服衣领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片精致利落的锁骨，整个人肆意又随性，就这样从从容容地笑着看她。
不知怎的，冉棠从他的眼睛中看出了几分炽热，自己在他眼中好似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
周曜凡身侧的几个狐朋狗友也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暗流，他们好像知道些什么，几个人的眼珠子在周曜凡跟冉棠之间呲溜溜地转来转去，还冲着周曜凡露出了在冉棠看来有些意味不明的笑，几个人用肘子撞了撞周曜凡，跟他嘻嘻哈哈地耳语了几句。具体说了啥冉棠没听见。
冉棠皱了皱眉，不知道这群公子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小超市里卖学习用品的分区。
那批最便宜的水笔笔芯没进货，冉棠不得不买了比较贵的款。
好烦，月底真要吃土了。
干脆饿死得了。冉棠心里想。
虽然死了也没人会在阳间给她烧冥币，到地府里也是穷鬼一条。
冉棠怨气十足地从货架上取了根笔芯，转身……恰巧撞上了侧身走过去的周曜凡。
他俩蛮重地撞一块了。冉棠被弹得又回撞上了身后的货架，货架摇了几下，冉棠的后背撞得有些些疼。
周曜凡手中捧着的几包零食也哗哗地掉在地上。
周曜凡赶紧扶起了冉棠，期间冉棠感觉到一双有温度的大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腰上，有一种过电的感觉。
冉棠有点疑惑，蹙起了好看的眉头。超市里货架与货架之间的过道都挺宽敞的，就是为了防止人多的时候，学生们挤来挤去推推搡搡发生意外。
更何况今天的人不多，过道很宽敞。他干嘛非要靠在她身后路过，那边不是还有一大截空路吗？
几个意思，碰瓷来了？
她冉棠难道还有被人碰瓷的价值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