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滋。”冉棠神情异常平静地答道。
“啊?”周曜凡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之前跟你讲过的,我妈妈是一名护士。
她在一次出急诊的时候,不小心接触到了一位伤者的血液。
这位伤者,他是艾滋病患。
我妈妈那天在出门前,给我做好了晚饭。可她在做饭的过程中,不小心用菜刀在手上切了个口子。
正是因为那道口子,她直接接触到了伤者血液里携带的病毒。
即使后来她及时打了阻断,可命运也还是没有放过她。”
冉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仍是不带任何表情的。
可这跟以往的她又有些不同。平日里的她,眼神总是平静如水的,看不出任何情感。
可此时,她的眼底却暗沉下来,眼睫微颤,遏制不住的浓烈情绪。
“我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倒霉的人,遇到一个没有本事、还贪财出轨的丈夫,辛辛苦苦救的是一个连艾滋病症都不如实报备的自私虫,生下的还是我这么个不爱说话、木讷寡言、只知道让她操心而不懂哄她开心的女儿。”
周曜凡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背,“别这么想,你的母亲肯定不会认为,拥有你作为女儿会是一件不幸的事。”
冉棠点点头,“我知道的,她很爱我……很爱很爱。”
她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合了合眼,接着道:“艾滋这个病,不会直接导致患者的死亡,而是会持续破坏人体的免疫系统,引发感染、肿瘤等更多的疾病。
我妈妈她本身的身体就不太好,怀我的时候,我在她肚子里就特别不听话,老是闹她,生我的时候害她落下了病根。
她作为一名护士,也总是早班夜班轮番倒,作息不规律,平时就老是生病。
我们的家境本就不是很好,爸爸走了之后尤其。妈妈一个人的工资除了养活她自己以外,还要养一个处处需要用钱的孩子。
我妈妈她对自己特别小气,可偏偏对我很舍得花钱。
遇到什么好吃的都想买回来给我尝尝,自己却偷偷吃糠咽菜,除非我夹给她肉吃,她自己是不会主动去碰肉的。时间长了,营养不均衡,体质更是差了。
就这样,确诊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没过多久,就进了医院。
住院加疗养需要用到更多的钱,这还是个无底洞。谁都不知道到底要投进去多少,甚至无法保证最后真的能赌回一条生命吗。
不久之后的某一天,我妈妈选择了一个人了断在病房里。
她给发现她的护士留了最后一封亲笔书信,里面写着,不要让女儿看到她的这幅模样,怕女儿吓到。
我知道的,其实她直到最后,最先考虑的都是我。她不想成为我的负累,所以要斩断这一切,让我去找我爸爸,让我开始我的新生活
我知道的,没有人会比她更爱我。
妈妈确诊后,比起身体,更先垮的是情绪。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
生病以后,妈妈就变得很敏感情绪化,总是突然崩溃,还特别的没有安全感。
像我和妈妈这样正常相处,艾滋是不会传染的。
但妈妈却仍过度担惊受怕,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害得我也生病。
于是,她把自己一个人关进病房里,谁也不想见,不允许我进去看她。
那些日子,我就站在门外,透过玻璃小窗,看她一日比一日消瘦。
甚至到她决定去死前,她都不敢最后抱我一下。”
周曜凡一直静静地听着,温热的手握住她的那双。
她的手总是冰冰凉凉的,每次都要他捂好久才热。
“阿曜,这些年我其实特别特别想我妈妈,但我不敢去想她。
一想到她我就觉得好难过、好愧疚。她是一个满分的妈妈,但我只是个不及格的女儿。”
“不,棠棠。”周曜凡轻轻把她散出来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
“你那个时候还太小了。你只是还没来得及答卷,卷子就被臭老天爷扯走了。
但是,在你妈妈的心里,不管你答没答卷,你都是满分。
冉棠,我们都得往前看,能改变的,只有前路。
把回忆和爱当作力量吧,你需活得热烈而精彩,肆意向前,风光无限,安乐无虞,这样才不负你母亲的期待。”
冉棠松开了无意间咬住的下唇,上下顿了顿头。
“所以,话又说回来,我们现在开始好好养生,调理身体,尽力一块活到九十五好吗。你活到九十五岁去见你妈你妈肯定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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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深夜的急诊病室。
满头花白的老医生扶着眼镜,边看检查报告,边睨了冉棠一眼。
“哎,我说你们这些年轻小姑娘也真是的,怎么生在和平年代还要上赶着让自己饿肚子啊。
你平常是不是经常不吃饭空肚子啊,哦哟看你这么瘦的样子,都瘦得跟那个竹竿一样了,那么就不要减肥了呀。
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真的是,早饭要赶时间不好好吃,晚饭要减肥也不好好吃,说起运动减肥么一个两个都懒倒了。
瞧瞧看!”老医生拿起笔杆子往检查报告上拍得啪啪响,“把胃都饿坏掉了啦!”
冉棠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
老医生年纪挺大但身子骨着实硬朗,大半夜的还精力旺盛,对着这一站一坐俩年轻人一通训,滔滔不绝,各种输出。
从减肥要不得到一日三餐按时吃,再从胃不好的危害到如何养胃……
硬是把病房唠成了他的演讲台。
冉棠乖乖坐着,老医生每说一句就老实巴交点个头。
周曜凡则点开手机备忘录,把老医生关于如何调理肠胃的话都认真记了下来,手指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