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说我善妒,送去家庙清修两年。
归来时,府里早换了天地。
新人挺着七个月的肚子坐在主位,柔声细语:“姐姐,我身子重,往后这正院就让给我可好?”
七岁的嫡女躲在乳母身后,怯生生扯我衣角:“母亲,我可以叫苏姨娘为二娘吗?她给我做桂花糕吃。”
婆母敲着拐杖:“你若真为侯府着想,就该主动让贤。苏氏怀的可是侯爷唯一的骨肉。”
我笑着点头,亲手收拾了自己的嫁妆箱笼,搬去后罩房。
侯爷终于正眼看我,欣慰道:“病了两年,倒是把性子病好了。”
他们不知道——
我确实病了两年。
病到终于想明白一件事:这世上最干净的了断,不是争,不是闹。
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认了命。
等他们把心肝宝贝捧上云端,我再亲手抽掉他们脚底最后一块砖。
今夜中秋家宴,阖府赏月。
我给侯爷斟的酒里,加了点让他此生再也生不出的药。
给苏氏的安胎药里,换了副让她一尸两命的方子。
给婆母的安神茶里,放了让她长睡不醒的引子。
至于我那“嫡女”——
她本就是我当年难产死后,庶妹从庄子上抱来充数的野种。
月圆人团圆。
黄泉路上,记得谢恩。
……
沈鸢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走出家庙。
门推开时,日光刺得她眼眶发酸。身后传来老尼姑不咸不淡的送别语:“施主,往后——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碾了一遍,碾成齑粉,吹散在风里。
来接人的是侯府的老嬷嬷,姓周,从前在她跟前伺候过,如今见了她只垂着眼皮,行礼都潦草得可怜:“夫人,请上车吧。”
沈鸢没计较。
两年前她被送出府时,周嬷嬷站在送行的人群里,连头都没敢抬。
她不怪谁。
这世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谁愿意沾一身湿?
马车晃悠悠往京城走。沈鸢掀开帘子,看外头掠过的田野村庄,忽然想起离府那天的情形。
腊月十三,雪下得很大。
她跪在正堂里,膝盖硌着冰凉的青砖,听着婆母一条条数她的罪状。
“善妒。容不下人。”
“无出。进府三年,肚子没动静。”
“顶撞侯爷。夫妻失和,是为不贤。”
每一条都钉得死死的。她想辩,张嘴却看见萧衍站在一旁,神色淡漠,像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那是她的夫君。
是她十六岁出嫁时,亲手替她掀盖头、说要护她一世周全的人。
雪落了她满身,也没人来拂一下。
后来她被押上车,隔着帘子听见婆母还在念叨:“送得远些,别丢侯府的脸。”
她没哭。
眼泪这东西,流干了也就不值钱了。
“夫人。”
周嬷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沈鸢回过神,发现马车已经停了。
侯府的角门敞着,里头探出半个脑袋,是门房上的小厮,见了她也不出来迎,缩回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鸢下了车,踩着青石台阶往里走。
周嬷嬷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了口:“夫人,那个……苏姨娘在正院住着呢,要不您先去后罩房歇歇脚,等侯爷回来再……”
“苏姨娘?”
周嬷嬷脸色变了变,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索性全交代了:“是侯爷去年纳的……如今怀着身子,七个月了,侯爷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把正院都腾出来给她养胎。”
沈鸢脚步顿了顿。
正院。
那是她当初的院子,她一砖一瓦看着修缮的。院子里种着她从娘家移来的海棠,窗下摆着她亲手描的缠枝莲纹瓷瓶。
如今都成了别人的。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周嬷嬷追上来:“夫人,您……您不去后罩房?”
“去正院看看。”
“可是——”
沈鸢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周嬷嬷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那眼神说不上凶狠,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让人脊梁骨发凉。像一潭死水,底下不知道沉了多少东西。
正院的门虚掩着。
沈鸢推开,海棠树还在,只是落了一地的叶子,没人扫。廊下晒着几件小衣裳,艳红的肚兜,虎头纹的软鞋,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屋里传来说话声,娇娇糯糯的,带着笑。
“姨娘,您看这料子好不好?侯爷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说给您做身新衣裳,等小少爷满月时穿。”
“搁那儿吧。”另一个声音懒懒的,“这些个俗物,也就你们当宝贝。去把昨儿个炖的燕窝热一碗来,我这会儿嘴里没味。”
“是。”
脚步声往门口来。沈鸢没躲。
门帘掀开,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探出头,见了她愣住,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是谁?怎么闯到正院来了?”
沈鸢没答话,目光越过她,落在屋里。
临窗的软榻上歪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生得柔媚,穿着身藕荷色的寝衣,肚子高高隆起,一只手搭在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攒盒点心,白瓷碗里的燕窝还冒着热气。
女人也看见了她,愣了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
“是姐姐回来了呀。”
她撑着腰慢慢坐起来,做出要下榻的样子,嘴上说着客气话:“姐姐快进来坐,我这身子重,就不起来行礼了。春杏,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姐姐倒茶?”
沈鸢站在原地没动。
那丫鬟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去。屋里一时静下来,只剩廊下的风声。
苏姨娘也不装了,靠回榻上,拿团扇遮着嘴打了个呵欠,慢悠悠地开口:
“姐姐别见怪,我这院子小,怕委屈了姐姐。侯爷说了,后罩房那边清净,让姐姐先住着。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往后再说。
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沈鸢终于动了。
她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里走。靴底踩在地砖上,不紧不慢,却像踩在人心尖上。
苏姨娘的笑容僵了僵,手里的团扇捏紧了。
沈鸢走到榻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张脸。看着这肚子。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燕窝补品。
“苏姨娘。”她开口,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的白水,“这院子住得可舒坦?”
苏姨娘梗着脖子没答话。
沈鸢等了三息,笑了。
那笑容浅浅的,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里却一点光都没有。
“舒坦就好。”她说,“好好养着,别辜负了这份福气。”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个人。
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簇新的袄裙,怀里抱着个布老虎,跑得气喘吁吁。抬头看见沈鸢,先是愣住,随即往后缩了缩,躲到廊柱后面去,只探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沈鸢脚步停住。
那张脸她认得。是她养了四年的女儿。
虽然不是亲生的——当年她进府三年无出,婆母做主从庄子上抱来的孩子,记在她名下充作嫡女。她待她如珠如宝,病了整夜守着,哭了抱在怀里哄,把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她身上。
小姑娘也看着她,眼神陌生又躲闪。
沈鸢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小名。
还没出声,小姑娘忽然回过头,朝着屋里喊:
“二娘!二娘!你看我捡的小老虎!”
屋里传来苏姨娘的笑声:“跑慢些,别摔着。春杏,带姑娘去洗手,洗完了来吃点心。”
小姑娘撒腿就跑,从沈鸢身边擦过去,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二娘。
沈鸢站在原地,把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
二娘。
原来是这么叫的。
周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夫人,您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不懂事……那苏姨娘嘴甜会哄,姑娘跟她亲些也是难免的……”
难免的。
沈鸢没说话,抬脚往外走。
正院外头站着个人。
五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酱色褙子,手里拄着根紫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眉眼生得严肃,嘴角往下耷拉着,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是婆母萧老夫人。
沈鸢屈膝行礼:“母亲。”
萧老夫人没叫起,上下打量她两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回来了?瘦了些。可见庵堂里没亏待你。”
沈鸢直起身,垂着眼:“托母亲的福,一切都好。”
“好就好。”萧老夫人顿了顿拐杖,“既然回来了,有几句话我说在前头。苏氏怀了身子,那是侯府唯一的骨血,你掂量着些,别起什么不该起的心思。”
沈鸢不说话。
萧老夫人以为她听进去了,语气松了松:“你是个明白人,从前那些毛病改了就好。往后苏氏住正院,你住后罩房,井水不犯河水。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凡事以她为先。你若能做到,侯府还容得下你。”
沈鸢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萧老夫人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又补了一句:“你看什么?”
“没什么。”沈鸢垂下眼,“母亲的话,儿媳记下了。”
萧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丫鬟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天色暗下来,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影子也跟着摇摇摆摆。
周嬷嬷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天快黑了,要不先去后罩房歇着?奴婢让人烧些热水来……”
“侯爷呢?”沈鸢忽然问。
周嬷嬷一愣:“侯爷……侯爷在衙门当值,这个点怕是快下衙了。”
沈鸢点点头,没再问。
她转身往后罩房的方向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后,周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噤。
两年不见,夫人的性子像是换了个人。
从前受了委屈,虽然忍着,眼睛里总还有些东西——是不甘,是期盼,是还想争一争的念头。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的,像一口枯井。
天彻底黑了。
后罩房的灯亮起来,昏昏黄黄的一小团。
沈鸢坐在窗前,借着这点光,慢慢展开一卷纸。
是今早在马车里买的。
普通的宣纸,铺在桌上,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抄起来。
纸上写的是经文。
《地藏菩萨本愿经》。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墨迹干了,再翻下一页。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后罩房门口。
门被推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沈鸢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眉眼还是从前那副模样,只是眉心多了两道竖纹,显是这两年操心的事不少。
是萧衍。
她的夫君。
萧衍站在门口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移开,落在桌上的经卷上。
“在抄经?”
沈鸢搁下笔,站起身来,屈膝行礼:“侯爷。”
萧衍走进来,在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皱眉放下。
“茶凉了。”
沈鸢站着没动。
萧衍抬眼,语气淡淡的:“病了两年,连茶都不会沏了?”
沈鸢垂下眼,没有说话。
萧衍看着她这副样子,眉心那两道竖纹更深了些。他想起从前,这女人最是会来事,他进门便迎上来,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殷勤得让人心烦。
如今倒是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木头人。
也好。
他喝了口凉茶,开口道:“苏氏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那就好。”萧衍放下茶杯,“她身子重,脾气难免娇些,你多担待。正院让给她住,你没意见吧?”
沈鸢摇头。
萧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难得软了几分:“你总算懂事了。当初送你出去,也是为你好。你这性子太烈,留在府里迟早要出事。如今清修两年,倒是把性子修好了。”
沈鸢垂着眼,不说话。
萧衍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从前吵吵闹闹的烦,如今这死水一潭的模样,也让人提不起兴致。
他站起身:“往后好好过。缺什么让人去账上支。苏氏那边,你多照看着些,别让人说闲话。”
说完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对了,明日中秋,府里摆宴。你身子不好就别往前凑了,在屋里歇着吧。”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鸢站在桌边,一动不动。
烛火又晃了晃,差点熄灭。
她伸出手,稳住火苗,然后坐下来,继续抄经。
墨香淡淡地散开。
她抄得很慢,很认真。
一行,又一行。
直到夜深人静,满城灯火渐次熄灭。
她搁下笔,看着抄完的那一页。
经文下面,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中秋月圆,阖府团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往上爬。
字迹在火光里扭曲,消失,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上。
沈鸢看着那撮灰,嘴角微微弯起来。
窗外,月亮正圆。
中秋这日,天还没亮透,侯府就忙活开了。
沈鸢是被吵醒的。
后罩房离正院远,按理说听不见什么动静。可今日不同,廊上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小厮们抬着桌椅的吆喝声、婆子们支使丫头的尖嗓子——这些声音穿过重重院落,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想躲都躲不掉。
她没急着起。
躺在枕上,盯着帐顶发了会儿呆。帐子是旧的,藕荷色的绫,边角磨得发白,是她从前用过的。搬来后罩房那天,周嬷嬷从库房里翻出来,掸了掸灰挂上去,说:“夫人先将就着,等开了春换新的。”
将就。
这个词,往后大概要跟一辈子了。
外头传来敲门声,很轻,像怕惊着谁。
“夫人,奴婢送热水来了。”
沈鸢坐起身:“进来。”
门推开,进来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端着铜盆,盆沿搭着条青布帕子。丫头生得细眉细眼,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弄出响动。
她是周嬷嬷的孙女,叫蝉儿,刚进府当差没多久,被拨来后罩房伺候。
蝉儿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小声说:“夫人,今儿中秋,前头摆了二十桌席面,请了好些客人。苏姨娘娘家也来人了,她兄长如今在兵部当差,听说升了主事……”
沈鸢接过帕子,慢慢擦脸。
蝉儿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说,顿了顿又道:“周嬷嬷让奴婢问问夫人,早膳想用什么?厨房那边炖了燕窝,还有新做的桂花糕……”
“不必。”沈鸢把帕子放回盆里,“清粥小菜就行。”
蝉儿应了一声,退出去了。
沈鸢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
两年不见,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下两团青黑怎么都遮不住。倒是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不,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热,几分盼。如今什么都没有了,空落落的,像被人掏干净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动静越来越大,隐约听见笑声、杯盏碰撞声、丝竹管弦声。
中秋宴。
阖府团圆的日子。
她继续梳头,动作不紧不慢。
日头渐渐高了。
蝉儿又进来一趟,端了粥和小菜,还多嘴了一句:“夫人,正院那边打发人来请安,奴婢给挡了。”
沈鸢抬眼:“请安?”
蝉儿撇撇嘴:“就是那个苏姨娘身边的春杏,假惺惺的,说什么来给姐姐请安,问问姐姐有什么吩咐。奴婢看她就是来瞧热闹的,没让她进门。”
沈鸢没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蝉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夫人,您……您就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那个苏姨娘!”蝉儿急了,“她把正院占了,把侯爷占了,连姑娘都被她哄了去。您才是正房夫人,凭什么让着她?”
沈鸢放下碗,看着蝉儿。
小丫头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不忿。
她忽然笑了笑。
“气什么?”她说,“气坏了身子,谁替我疼?”
蝉儿愣住,没听懂。
沈鸢不再解释,继续喝粥。
午后,前头的宴席开席了。
丝竹声隐隐约约传来,混着猜拳行令的喧哗。沈鸢坐在窗边,膝上摊着经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蝉儿又跑进来,这回满脸喜色:“夫人!前头闹起来了!”
沈鸢抬眸:“怎么?”
蝉儿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听说苏姨娘那个娘家嫂子,跟兵部侍郎家的太太吵起来了。也不知为了什么,两个人在席上拌嘴,侍郎太太摔了杯子,带着人走了。”
沈鸢放下经卷:“然后呢?”
“然后?”蝉儿挠挠头,“然后就……就没有然后了。侯爷亲自去赔礼,苏姨娘在屋里哭,说受了委屈。老夫人气得脸都青了,骂了一通,这会儿正哄着呢。”
沈鸢点点头,重新拿起经卷。
蝉儿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沈鸢翻了一页:“还有事?”
蝉儿失望地摇摇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日头西斜,宴席散了。
喧哗声渐渐平息,府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沈鸢抄完最后一页经,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外头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蝉儿,是周嬷嬷。
“夫人。”周嬷嬷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侯爷请您去正院一趟。”
沈鸢抬起头。
周嬷嬷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到底说了实话:“苏姨娘闹着要见您,说……说您今儿没去赴宴,是看不起她。侯爷让您过去一趟,给她赔个不是。”
赔不是。
沈鸢站起来,掸了掸衣襟上的墨渍。
“走吧。”
正院里灯火通明。
沈鸢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的哭声,一抽一抽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廊下站着几个丫鬟,见了她纷纷低下头,不敢吭声。
沈鸢推门进去。
屋里暖烘烘的,熏着香。苏姨娘歪在榻上,拿帕子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榻边坐着萧衍,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耐烦。
萧老夫人也在,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沈鸢走进去,站定。
萧衍看见她,眉头皱得更紧:“来了。”
沈鸢点点头:“侯爷唤我,何事?”
苏姨娘哭声顿了一顿,随即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往萧衍身上靠:“侯爷,妾身实在没脸见人了……今儿那么多客人,姐姐连面都不露,叫人家怎么想?一定以为是我容不下姐姐,是我狐媚惑主,霸着正院不让她进门……”
萧衍被她哭得心烦,抬头看向沈鸢,语气硬邦邦的:“今儿中秋宴,你怎么不来?”
沈鸢垂着眼:“侯爷昨日说,让我在屋里歇着,不必往前凑。”
萧衍一愣。
他是说过这话,可那是客套话。她怎么就当真了?
苏姨娘哭声又高了几分:“侯爷您听听,姐姐这是在怪我,怪我不该住正院,怪我抢了她的位置……我、我这就搬出去,把这院子还给她……”
说着就要下榻。
萧衍一把按住她:“胡闹!你怀着身子,搬什么搬?”
他看向沈鸢,眼神冷下来:“沈氏,苏氏有孕在身,你跟她计较什么?就算是我的不是,说错了话,你就不能体谅些?非要让她心里不痛快?”
沈鸢抬眸,看着他。
那目光依旧是空落落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
萧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语气缓了缓:“行了,这事是你不对。往后苏氏有什么要求,你都依着她。她身子重,脾气娇些,你多担待。”
沈鸢没说话。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开了口:“沈氏,你既然回了府,就该守府里的规矩。今日这事,确实是你不对。给苏氏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苏姨娘从帕子后头露出半张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沈鸢。
屋里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鸢站在那里,灯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长条。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抬了抬,眼睛里却一点光都没有。
然后她转向苏姨娘,微微低头。
“苏姨娘,是我不对。往后——”
她顿了顿。
“往后,凡事以你为先。”
苏姨娘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就低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衍松了一口气,语气也缓和了:“行了,这事就过了。沈氏你先回去吧。”
沈鸢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母亲。”
她脚步顿住。
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帘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是萧念。
那个她养了四年的女儿。
萧念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却又忍不住偷偷瞄。
沈鸢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错觉。
她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小名。
还没出声,苏姨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念念,过来。”
萧念像被扎了一下,立刻缩回头,跑到榻边,钻进苏姨娘怀里。
苏姨娘揽着她,拿帕子给她擦脸,柔声说:“念丫头今儿吃了好多桂花糕,是不是?”
萧念点点头,声音又软又糯:“好吃。”
“明儿还让厨房做。”
“嗯!”
沈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苏姨娘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
沈鸢没再看她,转身走出去。
身后,门关上了。
月光清凌凌的,洒了一地。
沈鸢踩着月光往后罩房走,脚步不紧不慢。蝉儿不知什么时候追上来,跟在她身后,不敢说话。
走了很久,忽然听见沈鸢开口。
“蝉儿。”
“奴婢在。”
“后罩房那棵桂花树,开花了没有?”
蝉儿愣了愣,想了想:“开了,开得可好,满院子都是香的。”
沈鸢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