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送小树到校门口。
孩子背着几乎比他背还宽的书包,低着头,磨磨蹭蹭不肯往里走。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荡——这孩子随他妈,骨架小,今年八岁了看着还像六七岁。
“快点,要迟到了。”我看了眼手表,语气不自觉又硬起来。
小树肩膀缩了一下,没说话,手指绞着书包带。
“林小树。”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小树同时转身。周雨薇站在校门内侧,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了副细边眼镜。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班级考勤表。
“周老师早。”我挤出笑容。
她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直接落在小树身上:“昨天布置的晨读任务完成了吗?”
小树脑袋垂得更低了。
“什么晨读任务?”我问。
“我昨天在家校联系本上写了,要求背诵《弟子规》第一章,今早抽查。”周雨薇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小树,“林小树,你背了吗?”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就是没背。”周雨薇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按照班规,未完成晨读任务扣一分操行分。另外,今天课间休息时间,你来我办公室补背。”
“周老师,”我上前半步,“孩子昨晚作业写到十点多,可能忘了……”
“家长签字确认过的任务,不存在忘记的说法。”周雨薇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林先生,如果您觉得作业量大,可以在家校联系本上提出建议。但在规则修改前,所有人都要遵守。”
她说“所有人”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旁边有其他家长和孩子经过,有几个停下来看我们。我感觉脸颊发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周雨薇收起平板,对小树说,“跟我来办公室。趁着早自习前,我给你讲讲《弟子规》第一章的核心思想。”
小树求助地看我。
我想说什么,周雨薇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走出去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对了林先生,下午四点放学后,我需要和林小树单独谈谈。请您四点十分准时来接,不要迟到。”
“谈什么?”
“关于他昨天的美术作业,以及……”她顿了顿,“一些其他问题。”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书包一颠一颠的,像只被拖去屠宰场的小羊羔。
我站在校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转身回车上。
发动机点了三次才打着。
公司上午的例会我心不在焉。
PPT翻到第三页时,我还在想周雨薇那个眼神——她看小树时,和看我时,有什么微妙的区别。看小树是平静的审视,看我是……什么?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林总,这个季度的数据……”市场部经理在说话。
“嗯,你继续。”我摆摆手,手机在桌下亮着,是苏婉发来的微信:“小树班主任加我微信了,说今天要跟孩子‘深入沟通’,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是不是没跟我全说?”
我回:“晚上回家说。”
“现在就说!我急死了!”
“在开会。”
“我不管!你马上给我说清楚!那女的是你以前资助的学生?她是不是来报复的?我查了,她带的上个班,有个孩子转学了,家长在论坛上发帖说老师精神控制学生!”
我手指停住。
“什么论坛?链接发我。”
苏婉发来一个链接。我点开,是本地一个家长交流论坛,三年前的一个旧帖,标题是“市二小某周姓老师PUA学生,孩子被逼到要看心理医生”。
发帖人ID是“焦虑妈妈”,内容写得很隐晦,但能看出基本事实:孩子因为一次考试失误,被周老师“特别关注”了三个月,每天留堂补课,每周与家长“沟通”两次,最后孩子出现厌学情绪,成绩不升反降,还开始掉头发。家长要求换班,学校没同意,最后只能转学。
帖子下面有二十几条回复,有的说“周老师很负责啊,我孩子就是她带好的”,也有的说“她方法太极端,适合自觉的孩子,心理承受力差的不行”。
我翻到“焦虑妈妈”的最后一条回复,时间停在三年前七月:“转学手续办完了,孩子现在在新学校很快乐。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只希望其他家长注意,有些老师所谓的‘负责’,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林总?林总?”
我抬头,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您觉得这个方案……”市场部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重做。”我合上笔记本,“数据支撑不足,市场分析流于表面。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能落地的方案,不是这些空话。”
会议室一片死寂。
“散会。”我起身,第一个走出门。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重新点开那个帖子,把“焦虑妈妈”的每句话都截了图。
下午三点五十,我就在校门口等着了。
校门四点开,但已经聚了二三十个家长。我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盯着教学楼出口。
四点整,铃响。
孩子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来。小树是第四波出来的,他一个人走,没和同学结伴。看到我,他小跑过来,但表情不是开心,是……如释重负?
“周老师呢?”我问。
“在办公室,让我先出来。”小树把书包递给我,手在抖。
“她跟你谈什么了?”
“就……问问题。”
“问什么问题?”
“问家里的事。”小树声音越来越小,“问爸爸平时怎么说话,问妈妈哭不哭,问你们吵不吵架……”
我血往头上涌。
“还问什么了?”
“还让我画了画,还是画‘我的家’。”小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画纸,新的,和昨天那幅结构类似,但细节更多了:黑房子有了门,门是锁着的,锁上画了把钥匙,但钥匙在房子外面,离得很远。房顶上的火柴人这次没牵线,而是坐在那里,头埋进膝盖里。
“她看到这个说什么了?”
“她说……‘我明白了’。”小树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爸爸,我是不是生病了?周老师说我需要‘治疗’。”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我的‘心里住着个害怕的小孩’,要带那个小孩出来玩。”小树用袖子擦眼睛,“可我不认识什么小孩,我只有我自己。”
我牵起他的手,手是冰的。
“走,去找她。”
“爸爸,别去……”
“走。”
我牵着他往教学楼里走。门卫想拦,我亮出家长卡,说找班主任有急事。他可能看我脸色太差,没敢多问。
周雨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虚掩着,我直接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看到我,她没惊讶,只是合上本子,站起身。
“林先生,我约的是四点十分,您来早了。”
“我问你,你跟我儿子说什么了?”我把小树那幅画拍在她桌上,“什么‘心里住着个害怕的小孩’?他才八岁,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周雨薇看了一眼画,又看向我身后的小树。
“小树,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好吗?走廊有长椅。”
小树看看我,又看看她,没动。
“去吧。”周雨薇声音放软了些,“我跟你爸爸说几句话,很快。”
孩子犹豫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老师,我需要一个解释。”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对我儿子进行心理诱导,问我们家的隐私,还跟他说什么治疗——谁给你的权利?”
周雨薇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她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标准得像在面试。
“林先生,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看过小树这两幅画,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小孩子乱画的!”
“乱画会画出这么一致的意象吗?”她指着两幅画,“黑色的房子,代表压抑的家庭环境。红色的窗户,代表内在的情绪——愤怒,或者焦虑。房顶上的火柴人,是孩子自己。第一幅画里,他想用绳子控制另一个自己,那是他内在的冲突。第二幅画,他把自己锁在门外,钥匙丢在外面——他感到被家庭排斥,无法进入。”
“胡说八道!”
“我是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硕士,有三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周雨薇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是基础分析。如果您不信,可以带孩子去专业机构做评估。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结果:至少是轻度焦虑,伴随自我价值感低下。”
我盯着她:“所以你就用那些话吓他?”
“我没有吓他。我用的是儿童心理治疗中的隐喻技术。”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推过来,“‘内心小孩’理论,是心理学中常用的概念,帮助孩子理解自己的情绪。我告诉小树,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时候的自己,有时候那个‘小孩’会害怕、会生气,我们需要照顾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配着插图。
我看不懂,但那种被专业知识碾压的感觉,让我更愤怒。
“周雨薇,”我直呼她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那些信,我说话可能……可能方式不对。但十年了,我资助你从小学到大学,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你现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儿子,你良心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雨薇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在山区小学,她有一块手帕,洗得发白,但永远叠得方方正正,用来包她那支只有三厘米长的铅笔。
“林先生,您觉得我在报复您。”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那您回答我:如果我现在辞去班主任职务,学校换一个老师来带小树,您觉得问题就解决了吗?”
“至少你不会再吓唬他!”
“好。假设我走了,新老师来了。小树继续上课走神,继续回避集体活动,继续画这样的画。新老师会怎么做?”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她会先找家长沟通,如果沟通无效,她会按流程上报学校心理辅导室,心理老师会约谈孩子,做评估,出报告,然后建议家长带孩子去专业机构治疗。如果家长拒绝,学校会记录在案,情况严重的话,可能会建议转学——因为学校有责任确保每个学生的心理健康,也怕担责任。”
她每说一句,我心脏就沉一分。
“这些流程,我作为班主任,可以控制节奏,可以尽量温和,可以在学校系统里做缓冲。”周雨薇盯着我,“但如果换一个老师,一切按规章来,白纸黑字,记录在档。您觉得,哪种情况对小树更好?”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先生,我不是在报复您。”她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些,“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救您的儿子——用您当年‘资助’我的方式。”
“什么意思?”
“十年前,您每月给我寄钱,寄信,提要求,定目标。您从不问我想要什么,只告诉我应该要什么。您用您的方式,把我塑造成您认为‘应该成为’的样子。”她顿了顿,“现在,我在用同样的方法,矫正您儿子的问题。不同的是,我学过专业知识,我知道底线在哪里,我知道怎么不摧毁一个孩子的内核。”
“你把他当实验品?”
“我把他当学生,当需要帮助的孩子。”周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先生,您知道我大学为什么选师范吗?”
“我建议的。”
“是。您建议的。您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适合我的背景。”她转过身,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但我接受这个建议,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因为,从收到您第一封信开始,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凭什么有权利对另一个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愣住。
“我想弄明白,教育到底是什么。是塑造?是纠正?还是别的什么。”她走回桌边,拿起小树的画,“所以我读了师范,读了心理学,当了老师。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您的儿子,画着和我当年日记里一样的画——黑色的房子,被困住的自己。”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林先生,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您用您的‘教育’,制造出了我。现在,我用从您那里学到的‘教育’,来治疗您的儿子。这是一个闭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保洁阿姨开始拖地了。
周雨薇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了,您该接小树回家了。明天见。”
“等等。”我叫住她,“你说你在治疗他,具体要怎么做?”
“第一步,建立信任。他得先相信我,才愿意听我的。”她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第二步,调整家庭互动模式。这需要您的配合。”
“怎么配合?”
“从今天起,每天至少抽出半小时,和小树进行‘无目的沟通’。”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不聊学习,不聊作业,不聊他应该做什么。就听他说话,或者一起做点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作业。”
我看着纸条:“无目的沟通指导:1.不打断;2.不评价;3.不指导;4.只听,或只陪伴。”
“您能做到吗?”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周雨薇的语气又硬起来,“如果连每天半小时的无压力陪伴都做不到,那我们后面的工作无从谈起。您自己选:是继续用您那套高压方法,把小树逼到去看心理医生;还是按我的方法,给他一个纠正的机会?”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我需要时间考虑。”
“您有三天。”周雨薇开始收拾东西,“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如果您选择配合,我们签一份协议,我会制定详细计划。如果您拒绝,我会按学校流程上报小树的情况,由心理辅导室介入。到那时,就不是您能控制的了。”
她把笔记本和那两幅画一起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对了,今晚的作业,我让小树带回去了。是篇短文,题目是《我想对爸爸说的话》。您不用看,周一直接交给我。”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又回头,“林先生,十年前您给我写信时,最后总爱写一句话:‘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顿了顿。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我相信您可以做到——为了您儿子。”
她拉开门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站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探头进来:“老师下班了,家长请回吧。”
走廊长椅上,小树抱着书包睡着了,脸上有泪痕。
我轻轻抱起他。他很轻,像一片叶子。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我十年前写给她的一封信的截图。我用的是公司信纸,抬头有烫金logo,信的最后一段:
“周雨薇同学,人生没有容易的路。你现在觉得苦,觉得委屈,觉得我要求严,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懂我的苦心。”
我看着那段话,再看看怀里睡着的小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路灯“啪”一声全亮了。
照亮了前方回家的路,也照亮了身后漫长的、纠缠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