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您儿子林小树这学期的表现,需要特别‘关照’一下。”
说这话时,周雨薇坐在我家那张三年前买的北欧风沙发上,双腿并拢斜放,黑色西装裙的褶皱都没乱一丝。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指甲修剪得干净到近乎苛刻——这个细节我太熟悉了,十年前我第一次在山区小学见到这女孩时,她正在用生锈的剪刀给自己剪指甲,剪到肉了也不停手。
现在她二十六岁,师范大学毕业两年,是我儿子林小树的班主任。
也是我资助了整整十年的山区女孩。
“周老师,您说的‘关照’是指……”我妻子苏婉端来果盘,声音带着家长见老师时那种特有的谨慎讨好。
周雨薇没碰水果。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眼神像手术刀——冷静,锋利,没温度。“字面意思,林太太。我会用我的方式,特别关注林小树的在校表现。”她停顿半秒,转向我,“尤其是心理和行为方面的问题。”
客厅的空调开在二十六度,我却觉得后背在冒冷汗。
“小树他……在学校惹事了?”我问。
“目前还没有。”周雨薇从随身携带的米色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但他有潜在的倾向。上课走神频率是全班平均值的2.3倍,小组活动时回避眼神接触,体育课集体项目会找借口去医务室。最重要的是——”
她抽出一张A4纸,推到茶几上。
那是一幅画。用彩色铅笔画在作业本背面的,线条凌乱,色彩却刺眼:一个黑色的房子,窗户是红色的,房顶蹲着个火柴人,火柴人手里牵着一条线,线的另一端拴着另一个火柴人的脖子。
“美术课的随堂作业,主题是‘我的家’。”周雨薇的声音很平,“全班四十二个孩子,只有林小树画了上吊的人。”
苏婉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捂住嘴。
我盯着那幅画,觉得喉咙发干。“小孩子乱画的……”
“八岁的孩子已经能通过绘画表达内心情绪了。”周雨薇合上文件夹,动作干脆得像在法庭上提交证据,“林先生,林太太,我今天来不是要指责什么。只是作为班主任,我有责任提醒家长,孩子可能有一些需要干预的心理状态。”
她说话的方式专业得像在读报告。
每一个字都打磨过,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我们该怎么配合?”苏婉的声音有点抖。
周雨薇终于看向我。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首先,我需要了解家庭环境。尤其是父亲与孩子的相处模式。”
空气凝固了。
“周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很简单。”周雨薇站起身,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但因为背挺得太直,给人一种压迫感,“林先生,您平时和孩子沟通的时间,每周有多少?”
“我工作忙……”
“具体数字。”
“……三四小时吧。”
“有效沟通呢?”她追问,“不是吃饭时说‘快点吃’,也不是催作业时说‘写完没’,而是坐下来,看着他眼睛,听他说话的沟通。”
我没吭声。
苏婉替我回答:“周末偶尔会有……”
“偶尔。”周雨咀嚼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明白了。第二个问题:您对孩子发脾气时,通常会用什么句式?”
“周老师,”我站起来,身高比她高一头,但气势上反倒像矮了一截,“这些问题和孩子的画有什么关系?”
“很有关系。”她迎上我的目光,毫不退让,“父亲的言行模式会直接塑造孩子的内心世界。林先生,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我很少发脾气。”
“真的吗?”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没到眼睛就消失了,“那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林小树在作文里写:‘爸爸的声音像打雷,我数过他最多一次说了十七个你必须要’?”
苏婉猛地转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周雨薇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次是作文本的复印件,“需要我念一段吗?”
“不用了。”我说。
客厅安静得可怕。我能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游戏音效——小树在打游戏,我半小时前刚吼过他“再玩就砸了你那破平板”。
周雨薇重新坐下,姿态依然端正得像尺子量的。
“林先生,我直说吧。根据我的观察和评估,林小树表现出典型的焦虑回避倾向,伴有轻度抑郁情绪。这与家庭氛围,尤其是父亲的高压教育方式,有显著相关性。”
“高压?”我觉得血往头上涌,“我给他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吃穿,周末还报了两个兴趣班,这叫高压?”
“您资助我的时候,也是这样。”周雨薇突然说。
时间停了。
“什么?”
“十年前,您通过‘春雨助学计划’资助我,从小学五年级到大学毕业。”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年六千块钱,每月一封手写信。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
那些信是我妻子建议写的。她说不能只给钱,还要给予精神关怀。于是每个月我都抽个周末晚上,坐在书房里,用公司信纸给那个叫周雨薇的山区女孩写信。鼓励她好好学习,走出大山,改变命运。
“您每封信的开头都是‘周雨薇同学,希望你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周雨薇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念稿,“结尾永远是‘不要辜负我们对你的期望’。中间部分,您会列举我这个月应该做到的事:数学要考到全班前三,英语单词要背完第几单元,周末要帮家里干活但不能超过四小时以免影响学习。”
苏婉的脸色变了。
“那些是……鼓励的话。”我说,声音有点虚。
“是吗。”周雨薇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封皮的本子,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翻开,里面整整齐齐贴着几十封信——都是我写的,原件。
她翻到其中一页,开始念:
“‘周雨薇,听说你这次期中考试从年级第二掉到了第五。我很失望。你要知道,山区有多少孩子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你拥有这样的资助,没有退步的资格。下个月必须回到前三,否则我会考虑是否继续资助。’——这是您在我初二那年写的。”
她又翻一页:
“‘听说你父亲生病,你需要请假一周照顾。孝心值得肯定,但学业不能荒废。我已经给你寄了辅导资料,在医院也要抽时间学。记住,你是全家唯一的希望,没有脆弱的权利。’——这是我高一那年,我爸肝癌晚期时您写的。”
“别念了。”我说。
但周雨薇继续念:
“‘高考志愿我建议你填师范。女孩子当老师稳定,适合你的背景。不要好高骛远想学什么金融法律,那些不适合你。按我说的填,我会继续资助你大学学费。’——这是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的信。”
她合上本子。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周老师,”苏婉先开口,声音发颤,“那些信……我们本意是好的……”
“我知道。”周雨薇说,“你们出钱,有权利提要求。就像林先生现在出钱养家,有权利对儿子提要求一样。逻辑一致。”
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
“我今天来,主要就是说两件事。第一,林小树的心理状况需要干预,我已经联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师,每周会进行一次辅导。第二,作为班主任,我会特别‘关照’他——用您当年教我的方式。”
“什么方式?”我哑着嗓子问。
“高标准,严要求,不容有失。”她走到门口,换鞋时背对着我们说,“当然,我会用更专业的方法。毕竟我读了四年师范,两年教育心理学硕士,知道怎么在不摧毁孩子自尊的前提下纠正问题。”
她拉开门,又停住。
“对了,林先生。您当年在信里写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您说:‘痛苦是成长的养分,批评是关爱的表现。’”
她转过头,最后看我一眼。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从明天起,我会用我的方式,让您的儿子‘成长’。希望您也能学会,什么是真正的‘关爱’。”
门关上了。
苏婉瘫坐在沙发上,手指插进头发里。“她恨我们。”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楼下,周雨薇走出单元门,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路灯下,从包里掏出那个旧本子,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准确地看向我家窗户。
隔着五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站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得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
楼上,游戏音效还在响。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春天,我去山区实地考察资助对象。在破旧的教室里,我看到一个小女孩背对着窗户写字,阳光把她洗得发白的衣服照得透明,能看见里面打着补丁的背心。
校长说:“那就是周雨薇,年级第一,家里最穷。”
我走过去看她写字。作业本是从垃圾堆捡来的账本,她在背面写字,每个字都工整得可怕。我问她有什么梦想。
她没抬头,说:“走出去。”
“走出去之后呢?”
“再也不回来。”她说,笔尖戳破了纸。
那时我觉得这孩子有志气。
现在我才听懂那句话里的重量。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微信群。周雨薇发了一条通知:“明天开始,我会对部分同学进行一对一学习跟进计划。名单如下:林小树、王浩然、张诗雨……”
下面有家长回复“收到”“谢谢老师”。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十年前,我每月寄出的那六千块钱和那些信,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我以为它会开出一朵感恩的花。
没想到十年后,它长成了一根刺。
扎进了我儿子的生活。
也扎回了我的喉咙。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我送小树到校门口。
孩子背着几乎比他背还宽的书包,低着头,磨磨蹭蹭不肯往里走。蓝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晃荡——这孩子随他妈,骨架小,今年八岁了看着还像六七岁。
“快点,要迟到了。”我看了眼手表,语气不自觉又硬起来。
小树肩膀缩了一下,没说话,手指绞着书包带。
“林小树。”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小树同时转身。周雨薇站在校门内侧,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了副细边眼镜。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班级考勤表。
“周老师早。”我挤出笑容。
她朝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直接落在小树身上:“昨天布置的晨读任务完成了吗?”
小树脑袋垂得更低了。
“什么晨读任务?”我问。
“我昨天在家校联系本上写了,要求背诵《弟子规》第一章,今早抽查。”周雨薇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小树,“林小树,你背了吗?”
孩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那就是没背。”周雨薇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按照班规,未完成晨读任务扣一分操行分。另外,今天课间休息时间,你来我办公室补背。”
“周老师,”我上前半步,“孩子昨晚作业写到十点多,可能忘了……”
“家长签字确认过的任务,不存在忘记的说法。”周雨薇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林先生,如果您觉得作业量大,可以在家校联系本上提出建议。但在规则修改前,所有人都要遵守。”
她说“所有人”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旁边有其他家长和孩子经过,有几个停下来看我们。我感觉脸颊发热。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好。”周雨薇收起平板,对小树说,“跟我来办公室。趁着早自习前,我给你讲讲《弟子规》第一章的核心思想。”
小树求助地看我。
我想说什么,周雨薇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走出去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对了林先生,下午四点放学后,我需要和林小树单独谈谈。请您四点十分准时来接,不要迟到。”
“谈什么?”
“关于他昨天的美术作业,以及……”她顿了顿,“一些其他问题。”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小树小跑着跟在她身后,书包一颠一颠的,像只被拖去屠宰场的小羊羔。
我站在校门口,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背影,才转身回车上。
发动机点了三次才打着。
公司上午的例会我心不在焉。
PPT翻到第三页时,我还在想周雨薇那个眼神——她看小树时,和看我时,有什么微妙的区别。看小树是平静的审视,看我是……什么?评估?还是别的什么?
“林总,这个季度的数据……”市场部经理在说话。
“嗯,你继续。”我摆摆手,手机在桌下亮着,是苏婉发来的微信:“小树班主任加我微信了,说今天要跟孩子‘深入沟通’,到底怎么回事?你昨天是不是没跟我全说?”
我回:“晚上回家说。”
“现在就说!我急死了!”
“在开会。”
“我不管!你马上给我说清楚!那女的是你以前资助的学生?她是不是来报复的?我查了,她带的上个班,有个孩子转学了,家长在论坛上发帖说老师精神控制学生!”
我手指停住。
“什么论坛?链接发我。”
苏婉发来一个链接。我点开,是本地一个家长交流论坛,三年前的一个旧帖,标题是“市二小某周姓老师PUA学生,孩子被逼到要看心理医生”。
发帖人ID是“焦虑妈妈”,内容写得很隐晦,但能看出基本事实:孩子因为一次考试失误,被周老师“特别关注”了三个月,每天留堂补课,每周与家长“沟通”两次,最后孩子出现厌学情绪,成绩不升反降,还开始掉头发。家长要求换班,学校没同意,最后只能转学。
帖子下面有二十几条回复,有的说“周老师很负责啊,我孩子就是她带好的”,也有的说“她方法太极端,适合自觉的孩子,心理承受力差的不行”。
我翻到“焦虑妈妈”的最后一条回复,时间停在三年前七月:“转学手续办完了,孩子现在在新学校很快乐。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只希望其他家长注意,有些老师所谓的‘负责’,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林总?林总?”
我抬头,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您觉得这个方案……”市场部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重做。”我合上笔记本,“数据支撑不足,市场分析流于表面。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能落地的方案,不是这些空话。”
会议室一片死寂。
“散会。”我起身,第一个走出门。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重新点开那个帖子,把“焦虑妈妈”的每句话都截了图。
下午三点五十,我就在校门口等着了。
校门四点开,但已经聚了二三十个家长。我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盯着教学楼出口。
四点整,铃响。
孩子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来。小树是第四波出来的,他一个人走,没和同学结伴。看到我,他小跑过来,但表情不是开心,是……如释重负?
“周老师呢?”我问。
“在办公室,让我先出来。”小树把书包递给我,手在抖。
“她跟你谈什么了?”
“就……问问题。”
“问什么问题?”
“问家里的事。”小树声音越来越小,“问爸爸平时怎么说话,问妈妈哭不哭,问你们吵不吵架……”
我血往头上涌。
“还问什么了?”
“还让我画了画,还是画‘我的家’。”小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画纸,新的,和昨天那幅结构类似,但细节更多了:黑房子有了门,门是锁着的,锁上画了把钥匙,但钥匙在房子外面,离得很远。房顶上的火柴人这次没牵线,而是坐在那里,头埋进膝盖里。
“她看到这个说什么了?”
“她说……‘我明白了’。”小树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爸爸,我是不是生病了?周老师说我需要‘治疗’。”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我的‘心里住着个害怕的小孩’,要带那个小孩出来玩。”小树用袖子擦眼睛,“可我不认识什么小孩,我只有我自己。”
我牵起他的手,手是冰的。
“走,去找她。”
“爸爸,别去……”
“走。”
我牵着他往教学楼里走。门卫想拦,我亮出家长卡,说找班主任有急事。他可能看我脸色太差,没敢多问。
周雨薇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虚掩着,我直接推门进去。
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什么。看到我,她没惊讶,只是合上本子,站起身。
“林先生,我约的是四点十分,您来早了。”
“我问你,你跟我儿子说什么了?”我把小树那幅画拍在她桌上,“什么‘心里住着个害怕的小孩’?他才八岁,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
周雨薇看了一眼画,又看向我身后的小树。
“小树,你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好吗?走廊有长椅。”
小树看看我,又看看她,没动。
“去吧。”周雨薇声音放软了些,“我跟你爸爸说几句话,很快。”
孩子犹豫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老师,我需要一个解释。”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对我儿子进行心理诱导,问我们家的隐私,还跟他说什么治疗——谁给你的权利?”
周雨薇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然后她坐回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标准得像在面试。
“林先生,您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看过小树这两幅画,是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小孩子乱画的!”
“乱画会画出这么一致的意象吗?”她指着两幅画,“黑色的房子,代表压抑的家庭环境。红色的窗户,代表内在的情绪——愤怒,或者焦虑。房顶上的火柴人,是孩子自己。第一幅画里,他想用绳子控制另一个自己,那是他内在的冲突。第二幅画,他把自己锁在门外,钥匙丢在外面——他感到被家庭排斥,无法进入。”
“胡说八道!”
“我是师范大学教育心理学硕士,有三级心理咨询师资格证。”周雨薇的声音依然平静,“这些是基础分析。如果您不信,可以带孩子去专业机构做评估。但我可以提前告诉您结果:至少是轻度焦虑,伴随自我价值感低下。”
我盯着她:“所以你就用那些话吓他?”
“我没有吓他。我用的是儿童心理治疗中的隐喻技术。”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推过来,“‘内心小孩’理论,是心理学中常用的概念,帮助孩子理解自己的情绪。我告诉小树,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小时候的自己,有时候那个‘小孩’会害怕、会生气,我们需要照顾他——这有什么问题吗?”
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配着插图。
我看不懂,但那种被专业知识碾压的感觉,让我更愤怒。
“周雨薇,”我直呼她的名字,“我知道你恨我。当年那些信,我说话可能……可能方式不对。但十年了,我资助你从小学到大学,没有我,你能有今天吗?你现在用这种方式报复我儿子,你良心呢?”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周雨薇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她小时候——在山区小学,她有一块手帕,洗得发白,但永远叠得方方正正,用来包她那支只有三厘米长的铅笔。
“林先生,您觉得我在报复您。”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那您回答我:如果我现在辞去班主任职务,学校换一个老师来带小树,您觉得问题就解决了吗?”
“至少你不会再吓唬他!”
“好。假设我走了,新老师来了。小树继续上课走神,继续回避集体活动,继续画这样的画。新老师会怎么做?”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她会先找家长沟通,如果沟通无效,她会按流程上报学校心理辅导室,心理老师会约谈孩子,做评估,出报告,然后建议家长带孩子去专业机构治疗。如果家长拒绝,学校会记录在案,情况严重的话,可能会建议转学——因为学校有责任确保每个学生的心理健康,也怕担责任。”
她每说一句,我心脏就沉一分。
“这些流程,我作为班主任,可以控制节奏,可以尽量温和,可以在学校系统里做缓冲。”周雨薇盯着我,“但如果换一个老师,一切按规章来,白纸黑字,记录在档。您觉得,哪种情况对小树更好?”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先生,我不是在报复您。”她靠回椅背,声音低了些,“我是在用我的方式,救您的儿子——用您当年‘资助’我的方式。”
“什么意思?”
“十年前,您每月给我寄钱,寄信,提要求,定目标。您从不问我想要什么,只告诉我应该要什么。您用您的方式,把我塑造成您认为‘应该成为’的样子。”她顿了顿,“现在,我在用同样的方法,矫正您儿子的问题。不同的是,我学过专业知识,我知道底线在哪里,我知道怎么不摧毁一个孩子的内核。”
“你把他当实验品?”
“我把他当学生,当需要帮助的孩子。”周雨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先生,您知道我大学为什么选师范吗?”
“我建议的。”
“是。您建议的。您说女孩子当老师稳定,适合我的背景。”她转过身,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她轮廓镀了层金边,“但我接受这个建议,不是因为我听话。而是因为,从收到您第一封信开始,我就想知道一件事:一个人,凭什么有权利对另一个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我愣住。
“我想弄明白,教育到底是什么。是塑造?是纠正?还是别的什么。”她走回桌边,拿起小树的画,“所以我读了师范,读了心理学,当了老师。现在我站在这里,看着您的儿子,画着和我当年日记里一样的画——黑色的房子,被困住的自己。”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林先生,您不觉得这很有趣吗?您用您的‘教育’,制造出了我。现在,我用从您那里学到的‘教育’,来治疗您的儿子。这是一个闭环。”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保洁阿姨开始拖地了。
周雨薇看了一眼手表:“四点二十了,您该接小树回家了。明天见。”
“等等。”我叫住她,“你说你在治疗他,具体要怎么做?”
“第一步,建立信任。他得先相信我,才愿意听我的。”她重新坐下,打开笔记本,“第二步,调整家庭互动模式。这需要您的配合。”
“怎么配合?”
“从今天起,每天至少抽出半小时,和小树进行‘无目的沟通’。”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不聊学习,不聊作业,不聊他应该做什么。就听他说话,或者一起做点无关紧要的事。这是作业。”
我看着纸条:“无目的沟通指导:1.不打断;2.不评价;3.不指导;4.只听,或只陪伴。”
“您能做到吗?”
“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周雨薇的语气又硬起来,“如果连每天半小时的无压力陪伴都做不到,那我们后面的工作无从谈起。您自己选:是继续用您那套高压方法,把小树逼到去看心理医生;还是按我的方法,给他一个纠正的机会?”
我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我需要时间考虑。”
“您有三天。”周雨薇开始收拾东西,“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如果您选择配合,我们签一份协议,我会制定详细计划。如果您拒绝,我会按学校流程上报小树的情况,由心理辅导室介入。到那时,就不是您能控制的了。”
她把笔记本和那两幅画一起收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对了,今晚的作业,我让小树带回去了。是篇短文,题目是《我想对爸爸说的话》。您不用看,周一直接交给我。”她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又回头,“林先生,十年前您给我写信时,最后总爱写一句话:‘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她顿了顿。
“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我相信您可以做到——为了您儿子。”
她拉开门走了。
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站了很久,直到保洁阿姨探头进来:“老师下班了,家长请回吧。”
走廊长椅上,小树抱着书包睡着了,脸上有泪痕。
我轻轻抱起他。他很轻,像一片叶子。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短。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雨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是我十年前写给她的一封信的截图。我用的是公司信纸,抬头有烫金logo,信的最后一段:
“周雨薇同学,人生没有容易的路。你现在觉得苦,觉得委屈,觉得我要求严,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你好。等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你就会懂我的苦心。”
我看着那段话,再看看怀里睡着的小树,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路灯“啪”一声全亮了。
照亮了前方回家的路,也照亮了身后漫长的、纠缠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