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朴拙却气势不凡的马车,在相府门口无声停下。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男人。
他并非那种锋芒毕露的俊朗,而是一如温润古玉,需细品方知其华。
他身形颀长挺拔,一袭靛青色的常服官袍,行动间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
他便是当朝丞相,曹明远。
他的出现,仿佛让整个喧嚣的街头都安静了片刻。
他眉宇间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静气,那双深邃的星眸只是淡淡一扫,便已将门前的情景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曹敬之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父亲的温和;随即转向小六,那目光便变得如深潭般,探究、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涟漪。
小六在那目光的注视下,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压迫感”。
那不是野兽的凶残,而是一种来自上位者的、绝对的掌控力。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猎人盯上的小兽,所有的伪装和心思,都仿佛被看得一清二楚。
曹明远缓缓走近,他鼻梁高挺,为他温和的面容添上了一分刚毅与决断。
他不笑时,那自然的唇弧显得严肃而有分寸,让人不敢造次。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座沉稳的山,能让人心安;又如一汪清澈的湖,能映照出百官的贤愚与万民的悲欢。
他的沉稳中不失锐气,博学里饱含温度,完美地诠释了何为“国之栋梁,民之父母”。
而此刻,这座山,这汪湖,正带着审视的意味,笼罩着她。
曹明远看清楚小六的脸时,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他为之一愣,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又有什么东西轰然建立。
这张脸……这眉眼……竟然和他早亡之妻……林月英……如此相似!
而对于小六来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长相……竟然和自己二十一世纪的父亲一模一样!
那个会在她考砸了还摸着她的头说“没关系”的男人,那个会在车祸瞬间将她死死护在身下的男人……
那场夺走了爸妈生命的车祸,让她沦为孤女……
这是……上天垂怜,将爸爸还给我吗?
无法抑制的狂喜与巨大的悲伤,如同两股洪流,在她心中猛烈撞击。
她眼眶瞬间红润,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她的唇瓣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曹敬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连忙向父亲解释:
“父亲,她的母亲,正是母亲走失的妹妹。”
“说是……姨母在月前去世,让她前来投亲。”
曹明远审视着泪流满面的小六,缓缓颔首。
原来如此……
月英的妹妹,相貌与妻子相近,那她的女儿,长相与月英相似,那就说得过去了。
这个合理的解释,让他心中那丝荒谬的悸动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对故人之女的怜悯。
他脸上浮现出慈父般的笑容,温和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住下吧!”
他移眸看着曹敬之,嘱咐道:
“敬之,你妹妹远道而来,先带她去安顿下来。”
“我去吩咐厨房,准备家宴。”
最后,他看着小六,用一种安抚的、充满权势的温柔说道:
“孩子!……逝者已逝,莫要太过悲伤。”
“今后,你就是相府的小姐,没有人能够欺负你。”
这句话,像一道圣旨,也为她披上了一层最坚实的铠甲。
小六在泪光中,猛然惊醒。
她迅速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款款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多谢姨父收留!”
相府正堂,檀香袅袅。
圆桌旁,曹明远、卢施妤、曹敬之三人围坐。
曹明远父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而卢施妤,那精心描绘的笑容,却像一张僵硬的面具,丝毫未达眼底。
她心中的怨怼,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看似不经意地开口,声音却带着些许尖锐的凉意:
“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仅凭一面之词,你们就全信了?”
“别是什么……想要攀龙附凤的人,到时候,搅得相府不宁,可就事大了!”
曹明远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
“哎!不用任何证明,她的长相,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沉浸在对亡妻的追思中,语气里带着深深的遗憾:
“月英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找到妹妹。”
“想必……妹妹过得不好,所以……没有来相认……如今……让孩子来投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
就在这时,丫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小姐到了。”
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门口。
小六在丫鬟的引领下,缓步而入。
她换上了一身浅色的衣裙,发间点缀着几支典雅的珠花,如丝般的青丝垂至后腰。
她微微低着头,眼神怯生生的,既清纯可人,又带着些许楚楚可怜,仿佛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
她走到堂中,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见过姨父、姨母、表哥!”
曹明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满是慈爱。
曹敬之眼中,是纯粹的同情与欢迎。
而卢施妤,在看清小六那张脸的瞬间,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那张脸,太像了!
像得让她心惊,更让她……嫉恨!
卢施妤是一朵开到极致、即将凋零却又用剧毒维持着艳丽的罂粟花。
第一眼,她绝对是众人眼中的贤妻良母。
她从不追逐浮夸的潮流,衣橱里多是质地精良的素色长裙——米白、浅灰、藕荷色。
柔软的丝绸或羊绒包裹着她保养得宜的、尚未完全走样的身形,勾勒出一种温婉娴静的曲线。
她走路时步履轻盈,裙摆微动,仿佛生怕惊扰了地上的尘埃。
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总是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低发髻,仅用一支温润的玉簪或珍珠发夹固定,显得端庄而内敛。
她的脸,是她最完美的面具。
那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柔和流畅,找不出一丝棱角,完全符合传统审美中对“柔美”的定义。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灯光下泛着瓷器般清冷的光泽,让人看不出岁月的任何痕迹,只觉得她被呵护得极好。
然而,当你凝视她的眼睛,那层“贤良”的薄冰便会出现裂痕。
她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杏眼,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在面对众人,尤其是面对男人时,她的眼神总是恰到好处地带着三分羞怯、三分依赖和四分纯真,眼眸水光潋滟,仿佛能掐出水来,让人心生无限的保护欲。
但当她以为无人注视时,那双眼睛会瞬间冷却,所有的情绪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潭,那是一种看待猎物和棋子的眼神,冷静、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评估。
她的睫毛长而密,垂下时能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那一闪而过的阴狠。
她的鼻子小巧而挺直,鼻尖微翘,为她那张过于柔和的脸增添了一丝理智和精明。
而她的嘴唇,是整张脸上最矛盾、最危险的地方。
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生的樱桃红,不点而朱,看起来柔软又甜蜜,让人忍不住想一亲芳泽。
可她说话时,语速总是很慢,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搔在心尖。
但正是这双唇,能吐出最恶毒的诅咒,也能在最亲密的时刻,勾起一抹冰冷到骨子里的微笑。
那笑容从不抵达眼底,只是嘴部肌肉精准的牵动,完美,却毫无温度。
她的手,同样暴露了她的本质。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手,十指纤纤,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干净得不像会沾染任何血腥。
可正是这双手,能在安抚哭泣的孩童时轻柔拍背,也能在无人之处,毫不犹豫地扼住对手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