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有两府最为特殊。
一是相府,权倾朝野,内里暗流汹涌。
二是战王府,气派威仪,却像一座孤绝的丰碑,矗立在皇城之侧,沉默地承载着一个家族的荣耀与悲怆。
府内的摆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空旷,却并非文人雅士的清净典雅,而是一种属于军旅的、冷硬的肃杀。
每一件器物,都像是刚刚从沙场上卸下的甲胄,带着风霜与血火的余温。
这座王府的主人,是叶星冉。
他的名字,曾是帝国最耀眼的将星,如今,却是这偌大王府唯一的支柱。
子承父业,对他而言,不是荣耀的加冕,而是死亡的接力。
父母叔伯,满门忠烈,尽数战死沙场,只留下年迈的祖母与他,相依为命,支撑着这座用白骨与荣耀堆砌的府邸。
他少年老成,那不是岁月的沉淀,而是战争在他灵魂上刻下的烙印。
十岁披甲上阵,五年战功显赫。
他的每一寸功勋,都是用敌人的鲜血和战友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他不苟言笑,因为他的笑容,早已和那些逝去的亲人一起,埋葬在了边疆的黄土之下。
所以他杀伐果断,因为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身后是年迈的祖母,是战王府最后的荣耀。
叶星冉,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是战王府最后的灵魂,是南诏国最锋利、也最孤独的一把刀。
战王身边的两名少年,他们便是战王叶星冉的左膀右臂——
捕风与捉影。
捕风,如其名,灵动而张扬。
他约莫十七岁,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杆蓄势待发的长枪。
他总是站得笔直,却带着一种随时可以化作流风的动态感。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青色发带高高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线条凌厉,一双眼睛尤其明亮,像淬了火的星辰,总是带着些许不羁的笑意,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与挑战。
他的嘴唇总是微微上扬,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自信与桀骜的神情。
他不是在站岗,他是在与风共舞,等待着冲向战场的号令。
捉影,如其名,沉寂而内敛。
他与捕风同龄,身形却更为敦实,像一块深埋地下的磐石。
他站得纹丝不动,仿佛与身后的王府门槛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会以为那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他的头发用一根玄色发簪整齐地束在脑后,一丝不苟,不见些许凌乱。
他的面容较为平和,线条柔和,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与光芒都吸了进去,只剩下绝对的沉静与专注。
他总是面无表情,嘴唇紧抿,仿佛早已习惯了将自己变成一道影子,一道只为主人而存在的影子。
一个是风,无形无相,却锋利无比。
一个是影,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他们站在一起,便是战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两把无声的利刃。
书房内,烛火静默。
叶星冉端坐于书案前,整个人如同一尊冰雕,周遭的空气,都因他而显得冷冽。
“王爷!”
捕风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快步走近,手中托着一块玉佩:
“钱庄展柜,将您的玉佩带回来了。”
“玉佩”二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叶星冉那片古井无波的心湖。
他为之一愣,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缓缓将手中的兵书合上,放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抬眸,那双一向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有了焦距。
玉佩被递到眼前。
没错,正是他亲手送给那个女孩的。
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的指尖。
他心里,那片冰封了十年的湖面,竟裂开了一道缝隙,些许从未有过的、名为“欣喜”的暖流,从中涌出。
“她在哪?”
两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捕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未见过王爷这副模样。
那张总是覆盖着千年寒霜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欣喜?
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光?
一时之间,他竟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在原地,忘了回答。
“说话。”
两个字,比刚才的急切更冷,更沉。
瞬间将书房的温度又拉回了冰点。
那丝刚刚冒头的欣喜,被他迅速地、甚至带着些许恼怒地,重新压回了心底。
捕风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王爷的眼睛,飞快地将掌柜的话复述了一遍:
“掌柜说……那姑娘要了些银子和银票。”
“本来说好,找到住处,便回钱庄知会一声,但是……已经好几天不见姑娘人影,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他担心姑娘出事,所以才找属下禀报。”
随着捕风的讲述,叶星冉刚刚压下去的欣喜,一点点冷却,最终,凝结成了一种更深沉、更锐利的东西——担忧。
他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佩上摩挲。
好几天……不见人影?
“不是让他第一时间来禀报吗?”
叶星冉的声音骤然变冷,那是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冰冷。
他将玉佩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战鼓擂响。
“几天不见人才禀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他突兀的动作向后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完全爆发,不再是冰冷的雕塑,而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兵,锋芒毕露。
“不把本王的话当回事,让他滚!”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快步冲出书房。
那股骇人的杀气,让书房内的烛火都为之一颤。
“是!”
捕风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紧随其后。
府门外,捉影如一道影子般无声地迎上,拱手问道:
“王爷要去何处?”
叶星冉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让所有的人,全城寻找小六!”
“务必,尽快找到!”
“是!”
捉影领命,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如一滴墨融入大海。
下一刻,整个大理城仿佛都从沉睡中被惊醒。
战王府的侍卫和府兵,如潮水般从府中涌出,出现在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
他们行动统一,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们手中拿着一张张刚刚绘制的画像,画上的少女,眉眼倔强,神情楚楚可怜。
“见过这个姑娘吗?”
同样的问题,在大理城的各个角落,被用同样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反复询问。
一张无形的大网,以战王府为中心,瞬间笼罩了整座大理城。
今晚,整个大理城,都将为一个人而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