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的角落里,树影斑驳。
曹静川静静地立在暗处,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连同领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丝合缝。
这身沉静传统的装束,将他那身为相府管家的谨小慎微与刻板衬托得淋漓尽致。
直到曹明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曹静川那双平日里总是低眉顺眼的眼睛,才微微抬起,透出一道阴鸷的精光。
他四下扫视,见无人注意,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屋内。
屋内,卢施妤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白纸。
见到来人,她那死灰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声音沙哑地问道:
“刚才曹明远的话,你都听见了?”
曹静川并未急着回答,而是反手关紧了房门,这才转过身,面色凝重地走到卢施妤身侧,压低声音道:
“听见了。”
“真没想到,曹明远对林月英……竟然情深至此。”
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讽,冷哼道:
“死了十三年的人,他竟然还能把那个仅仅长相相似的侄女,当成亲生女儿一般捧在手心里疼惜,当真是鬼迷心窍。”
卢施妤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曹静川见状,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不过,卢姨娘也不必太过绝望。”
“曹明远此人,自诩刚正不阿,平日里在朝堂上处处维护战王府,为战王说话,早已是独断专行。”
“如此行径,早就惹得陛下心中不悦,猜忌丛生。”
他微微俯身,凑到卢施妤耳边,声音低得如同毒蛇吐信:
“……前几日,太子殿下暗中派人与我接触。”
“殿下希望我能从相府内部做个内应,暗中相助,一同扳倒曹明远……”
看着卢施妤渐渐瞪大的双眼,曹静川眼中的野心之火愈烧愈烈:
“太子希望我能从旁协助,里应外合,扳倒丞相。”
“只要丞相倒了,朝中就没人护得住战王府。”
“到时候,陛下想怎么捏死战王府都行。”
“而相府的新主人……自然就是咱们自己了。”
听到“扳倒曹明远”几个字,卢施妤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惧。
她急切地站起来抓住曹静川的袖子,连声音都变了调:
“扳倒曹明远?”
“那会不会牵扯到敬之?”
“他可是你的亲儿子,流着你的血,你不能不管他啊!”
曹静川闻言,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而狡黠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卢施妤的手背,语气笃定:
“卢姨娘放宽心!”
“太子殿下已经向我许诺,这次行动只针对曹明远一人,绝不会牵连旁人。”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而且……等曹明远一倒,这座府邸里的一切金银财宝、古玩字画,通通归我们所有!”
说到儿子,曹静川的背脊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脸上带着一种盲目的自豪:
“至于敬之,那孩子文采出众,就连武功……据说也仅次于那个煞星战王。”
“再加上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将来考取功名易如反掌。”
他嘿嘿一笑,仿佛已经置身于云端:
“到时候,我也能过过瘾,当一回‘老太爷’,你嘛……自然就是受人磕头请安的‘老夫人’了!”
仿佛这美好的愿景已经触手可及,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激动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在西院幽暗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与荒诞。
憧憬片刻后,曹静川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换上了一副深沉城府的面孔。
他压低声音,郑重其事地叮嘱:
“不过,在太子殿下没有完全准备好之前,你一定要沉住气,千万别去招惹那个丫头。”
他盯着卢施妤的眼睛,字字千钧:
“你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卢施妤虽然心里憋屈,但也知道轻重。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
“好吧!……那就先让她逍遥些日子!”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安,心头一紧,迟疑地说道:
“可是……我总觉得……敬之最近对我越来越冷淡了,眼神里透着股疏离。”
“我担心……长此以往,他会和我们离心……”
她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提议:
“要不然……我们找个合适的时机,悄悄把实情告诉他?”
“毕竟血浓于水……”
“绝对不行!”
曹静川想都没想,一口回绝,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绝对不能告诉他!”
他凑近卢施妤,阴森地分析道:
“这是一场豪赌。”
“万一太子失策,弄不倒曹明远,我们也要为敬之留一条后路啊!”
“只要他一直蒙在鼓里,他就是曹明远名正言顺的儿子,将来曹明远若是病逝……这偌大的相府家业,他就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人。”
“我们谋划了整整十三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绝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毁于一旦!”
卢施妤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分析,虽然心里发苦,但也只能无奈地叹息道:
“好吧好吧!我都听你的。”
西院的屋顶之上,瓦片冰凉。
曹云清像一只轻盈的灵猫,悄无声息地匍匐在脊瓦之后,那双晶亮的眸子透过缝隙,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底下那两个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男女,她眉眼间满是得逞的狡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待到屋内谈话结束,她身形一闪,犹如飞鸟投林般腾空而起。
几个起落间,那抹娇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未带起一丝风声,更是无一人发觉她曾来过这龙潭虎穴。
暖阁闺房内,灯火如豆。
曹云清推门而入,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般窝在桌前,双手捧着脸颊,忍不住低声窃笑起来:
“原来……曹敬之竟然是卢姨娘和管家的野种!”
“啧啧啧,真是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混淆视听,让他顶替了我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做了相府的公子?!”
笑声渐止,她思绪流转,不由得想起了白日里的那一幕。
那个少年,在满院混乱中及时出现,不仅替她挡下了刁奴的耳光,更是毫不犹豫地惩治了香儿,眼神里的心疼不似作假……再加上,他根本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曹云清眼珠骨碌一转,双眼瞬间放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一串狡黠而清脆的笑声:
“呵呵呵……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咯!”
这一场好戏,我也要做个角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