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天字一号房。
窗外是帝都午时的喧嚣,窗内却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汇通钱庄的赵掌柜(圆脸富态,眼神精明)、隆昌钱庄的李掌柜(山羊胡,目光闪烁)、宝源钱庄的孙掌柜(沉默寡言,指节粗大),三位京城钱庄界的巨擘,此刻围坐在紫檀圆桌旁,脸色都算不上好看。桌上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酒也冷了。
沈万舟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他并未穿孝服,而是一身低调的深蓝锦袍,更显沉稳。福伯垂手侍立在他身后,手心全是汗。
“沈公子,”汇通的赵掌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一丝居高临下,“令尊新丧,沈家多事之秋,你今日邀我等前来,说有‘大生意’相商?恕赵某直言,眼下沈家钱庄的兑付风波尚未平息,外面还堆着盐山…这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他瞥了一眼窗外沈府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你沈家自身难保,还能有什么好生意?
隆昌的李掌柜捋着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接口:“是啊,沈公子。我等虽有心相助,但钱庄有规矩,放贷需有抵押,需看信誉。沈家如今…呵呵,信誉几何?又能拿出什么值钱的抵押来?总不能拿门口那堆官盐吧?那可是动不得的烫手山芋!” 他话里带刺,点明了盐山的隐患。
宝源的孙掌柜没说话,只是端起冷掉的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深沉地看着沈万舟,似乎在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房间内。三位掌柜都是人精,沈家现在的困境他们一清二楚,沈万舟的邀请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病急乱投医,想借钱救命。而借钱给一个可能三天后就破产的人?风险太大!
沈万舟迎着三人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房间里的凝重。
“抵押?信誉?”沈万舟放下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三位掌柜都是行家里手,自然明白,这世上最值钱的抵押,不是金银田宅,而是‘未来’!最硬的信誉,不是过去的名声,而是‘预期’!”
“未来?预期?”赵掌柜眉头紧锁,不明所以。李掌柜也露出讥讽之色。孙掌柜的眼神则闪了闪。
“不错!”沈万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今日要卖给三位的,不是什么实物,也不是借钱!而是一个‘承诺’,一个‘预期’,一个稳赚不赔的‘未来’!”
他不再卖关子,直接抛出了核心:“我要卖的是——‘盐’!沈家未来三个月的‘盐’!”
“卖盐?”三位掌柜都愣住了。盐是官卖,沈家只是有运销权,怎么卖?卖给钱庄?这算怎么回事?
“准确地说,”沈万舟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如同最狡猾的商人,“是卖‘盐引期货合约’!”
“期货合约?”这个闻所未闻的词让三位掌柜更加茫然。
“简单解释,”沈万舟语速加快,清晰无比,“沈家盐运,每月稳定出盐,数量、品质皆有保障,此为根基!如今,我沈家愿以低于当前市价一成五的价格,与三位签订合约!三位今日只需支付合约总价的一成作为定金,便可锁定未来三个月内,每月固定数量官盐的提货权!三个月内,无论市面盐价是涨是跌,沈家都保证以合约价,足额向三位供货!”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加重了语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三位掌柜只需付出少量定金,就锁定了未来三个月稳定的、低于市价的盐源!盐是什么?是比黄金还硬的硬通货!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今北方干旱,运河水位不稳,南盐北运困难,盐价看涨已是必然!三位掌柜想想,三个月后,这中间的差价,该是多少利润?”
【“财富之眼”辅助分析:启动“预期推演”模块…】
【基于当前市场数据(北方旱情持续、漕运受阻、官府库存下降、民间恐慌性囤盐情绪初显)及历史波动模型推演…】
【未来三个月盐价上涨概率:87%!】
【平均涨幅预期:25%-40%!】
【若三位掌柜各签订十万两白银期货合约(定金一万两),锁定三个月后提货权,则潜在利润空间:七万五千两至十二万两白银(扣除定金及少量仓储管理费)!】
【风险提示:若沈家无法履约(破产/盐引被剥夺),定金损失风险100%。但鉴于沈家盐山抵押物及太子潜在背书(概率分析中),风险评级:中低。】
光幕上的数据分析和推演结果,让沈万舟的底气更足。他抛出的,是一个基于信息差和未来预期的、赤裸裸的暴利诱惑!而且风险看似可控——沈家倒了,定金打水漂,但只占合约总额一成;沈家不倒,那就是躺着赚取巨额差价!
三位掌柜都不是傻子,短暂的震惊后,立刻开始盘算其中的巨大利益和潜在风险!
低于市价一成五锁定货源!盐价看涨!只需一成定金!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汇通的赵掌柜呼吸明显急促起来。隆昌的李掌柜小眼睛精光四射,手指飞快地在袖子里掐算着。就连一直沉默的宝源孙掌柜,也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沈公子,”赵掌柜强压着激动,谨慎问道,“此等好事,为何找上我们三家?沈家完全可以自己囤货待涨,岂不赚得更多?”
“问得好!”沈万舟坦然道,“第一,沈家现在需要的是‘活钱’!需要的是‘信心’!我需要三位掌柜的定金,来稳住三日后钱庄的兑付!更需要三位京城钱庄巨头的‘认可’,来向所有人证明,沈家的信用还在!沈家的未来可期!这比我自己囤货更重要!”
“第二,”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盐引乃官卖,沈家虽有运销权,但大量囤积居奇,恐招致官府猜忌,惹祸上身。而分散给三位背景深厚、渠道广阔的钱庄,既规避了风险,又能迅速回笼资金,何乐而不为?”
“第三,”沈万舟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这也是沈家对三位掌柜过去支持的一点‘回馈’。雪中送炭者,沈家必不相忘!”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利益,有风险,更有示好。三位掌柜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心动和算计。巨大的利润前景压倒了疑虑。沈家现在虽然风雨飘摇,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盐山还在,盐引暂时没被剥夺(至少明面上),太子似乎也有点关系(传言)…赌一把!
“沈公子快人快语!”隆昌的李掌柜第一个表态,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此等双赢之事,李某岂有不从之理?我隆昌,愿签十万两白银的合约!”
“汇通也愿签十万两!”赵掌柜不甘落后,立刻跟上。
宝源孙掌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宝源,签十五万两。” 他看中的是沈万舟这个人展现出的魄力和手段,赌的是沈家能翻身!
三十五万两白银的期货合约!三成五的定金,就是整整十万零五千两白银!这几乎是沈万舟预期目标的两倍!
“好!”沈万舟心中巨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至少看起来是),“三位掌柜爽快!福伯,取合约文书!”
早已准备好的、格式严谨、条款清晰的“盐引期货合约”被福伯恭敬地奉上。上面明确写明了供货数量(按引计算)、价格、定金比例、提货时间地点、违约条款等。沈万舟和三位掌柜各自签字画押,按上手印。
当三位掌柜的定金银票(共计十万五千两)被福伯小心翼翼地收好时,房间内的气氛彻底变了。刚才的质疑和凝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合作愉快的融洽(至少表面如此)。
“沈公子少年英才,手段非凡,日后必成大器!”赵掌柜拱手笑道。
“沈家有此麒麟儿,重振声威指日可待啊!”李掌柜也恭维道。
孙掌柜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中多了几分重视。
沈万舟谦逊回应,心中却冷笑:指日可待?等你们发现我给你们的是“空头支票”,而真正的盐货早就被高世安那蛀虫啃得七七八八的时候,希望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但他面上丝毫不显,热情地招呼三人用膳。一场看似不可能的“空手套白狼”,在醉仙楼这间雅致的天字一号房里,悄然完成。沈万舟用一份基于“预期”的期货合约,换来了救命的现金流和暂时的喘息之机。
***
沈府,西跨院一间守卫森严的空房内。
高世安被反绑着双手,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脸上再无之前的嚣张,只剩下灰败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完了,沈万舟查账的手段太犀利,证据链太完整。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背后那位大人能念在多年孝敬的份上,出手捞他,或者…让他闭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送饭的哑巴老仆低着头走了进来,放下一个粗瓷碗,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和一碗清水。老仆放下碗,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慢吞吞地收拾着旁边的杂物。
高世安绝望地闭着眼,根本没心思看那老仆。
就在这时,那哑巴老仆在弯腰收拾一个破筐时,动作极其隐蔽地,将一个小指粗细、用蜡封住的竹管,飞快地塞进了高世安身下稻草堆的一个缝隙里!同时,他浑浊的眼睛瞥了高世安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似乎在说:“大人…救你…机会…”
高世安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他认出了这个老仆,是府里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老花匠,没想到…竟然是那位大人安插的暗桩!他强压住激动,用身体挡住稻草堆的缝隙,微微点了点头。
老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收拾好东西,佝偻着背,慢吞吞地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高世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用被反绑的手指,摸索着稻草堆,终于抓住了那根冰冷的竹管!他颤抖着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纸条上那熟悉的、让他胆寒的字迹:
“祸从口出,安心上路。汝子,吾养之。”
没有落款,只有一句冰冷的死亡宣告和一个同样冰冷的承诺。
高世安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那位大人不是来救他的,是来让他永远闭嘴的!他瘫软在地,纸条从指间滑落,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怨毒。
安心上路?不!他不甘心!他还有儿子!纸条上提到了他的儿子…是威胁?还是…真的会照顾?
绝望和一丝渺茫的、对儿子安危的牵挂,在他心中疯狂交织。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他要告诉沈万舟!他要咬出背后的人!也许…这是唯一能保他儿子一命的办法?
就在高世安内心天人交战,挣扎着想要喊人时,异变陡生!
他猛地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如同有无数把刀子在肚子里搅动!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涌上口腔!
“呃…啊…”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想叫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惊恐地看向地上那个粗瓷碗!是那碗水!那个哑巴老仆…在水里下了毒!
“嗬…嗬…” 高世安目眦欲裂,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嘴角溢出黑紫色的血沫。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和对儿子的牵挂,最终,瞳孔渐渐放大,失去了所有神采,身体猛地一僵,再无声息。
门外,负责看守的护院张教头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异响,皱了皱眉,警惕地推开一条门缝查看。当他看到墙角那具蜷缩着、嘴角流着黑血、死不瞑目的尸体时,脸色瞬间大变!
“不好!高世安死了!” 张教头惊骇的吼声,瞬间打破了西跨院的死寂!
***
几乎在同一时间。
沈府书房。
沈万舟刚刚送走三大钱庄掌柜派来送定金的伙计,看着福伯捧着的厚厚一沓银票(十万五千两),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
“财富之眼”的警告信息在脑海中闪烁:
【警告:高世安生命体征消失!死因:剧毒(蓖麻毒素,发作极快)。】
【警告:西跨院守卫出现异常波动!】
【警告:宿主私自挪动官盐为质的隐患指数上升(60%→75%)!预计十二时辰内,将有官员介入查问!】
福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书房门就被张教头猛地撞开,他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少爷!不好了!高…高世安他…他中毒死了!”
沈万舟瞳孔骤然收缩!
高世安死了?灭口?!
而且就在他刚刚拿到三大钱庄定金,准备利用高世安钓大鱼的关键时刻?!
紧接着,一个门房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少爷!少爷!不好了!户部盐铁清吏司的刘主事…带着巡城司的兵丁…把…把咱们府门堵了!说…说有人举报沈家私挪官盐,扰乱盐政!要…要查封盐山,带…带少爷您回去问话!”
户部盐铁清吏司!巡城司兵丁!查封盐山!问话!
高世安刚被灭口,官府的刀就递到了眼前!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这分明是环环相扣的绝杀之局!
沈万舟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正将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十万五千两白银的定金还在手中散发着墨香,但眼前却是内鬼暴毙、官差堵门的绝境!
三日之约的第一天还未结束,更凶险的杀招已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