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赵晟雷霆般的质问余威尚在,陈廷敬面如死灰,冷汗涔涔,强撑着不倒。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立于风暴中心、却依旧挺拔如松的年轻身影——沈万舟身上。
“陛下圣明!草民之‘三策’、‘三法’,乃银行立足之本,亦是防范奸邪、永固社稷之锁钥!”沈万舟的声音清越激昂,带着一种开创者的自信,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一策:铸信之基——准备金制度!”
“银行吸纳存款,并非可随意支用。需将吸纳存款之一定比例(草民建议至少三成),以真金白银或易于变现之国债形式,存于陛下指定之国库或特设金库,名曰‘准备金’!此金,专备储户日常兑付之需,非经陛下御批及股东会(后详)共议,不得擅动分毫!有此金为锚,则银行信用坚如磐石,银票流通方有底气!纵遇挤兑风潮,亦有备无患!此乃‘信’之根本!”
准备金!三成!国库监管!
这前所未闻的概念,如同一道坚实的堤坝,瞬间堵住了陈廷敬攻击“银票为空文”的缺口!也让不少担忧银行风险的官员暗暗点头。有实实在在的金银压仓,确实让人安心不少。
“二策:通汇之网——特许银行券发行权!”
“银票流通,便捷商旅,乃银行‘通’之利器!然发行权,绝不可泛滥!草民请奏,唯此‘皇家联合储备银行’,得陛下特许,方可依据其准备金规模及存贷实情,审慎发行一定额度之‘银行券’(即银票)!其余钱庄票号,一概不得仿制!违者以伪造官钞论处!银行券之式样、防伪、编码,皆由工部与银行共定,报备御前!每一张券之流向,银行皆有据可查,确保无伪无滥!此乃‘通’之有序!”
特许发行!独家授权!严控防伪!流向可查!
这“二策”不仅赋予了银行核心特权,更用严密的制度设计堵死了滥发和伪造的可能,将“通”的便利与“控”的风险完美结合!皇帝眼中精光更盛,这等于将全国的货币发行权,以一种可控的方式,部分收归了朝廷(通过银行)!
“三策:制衡之器——三权分立监管!”
“银行权柄日重,若无制衡,必生蠹虫!故需‘三权分立’:
所有权: 陛下钦定,银行总股本中,朝廷(皇家)持股不低于三成(象征国本),沈氏商行(创始)持股两成(保其创始之利与尽责之心),余下五成,由今日认购之商民及未来合乎资质者分持(聚天下之力)。重大决策,需股东会(由各持股方推举代表组成)多数决之!
经营权: 由股东会推举德才兼备之大掌柜(行长)及核心管事,负责日常运营。然其任免,需报备户部及陛下!其账目,需定期由独立账房(可由都察院或陛下指派)审计!
监督权: 陛下可钦派‘银行监理使’,常驻银行,不参与经营,唯掌监察之权!可随时调阅账册,查核库银,弹劾不法!监理使直接对陛下负责!”
三权分立!朝廷控股!股东会决策!专业经营!独立审计!皇帝特派监理使!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将银行的权力架构、制衡机制描绘得清晰无比!既保证了朝廷的最终控制权(控股+监理使),又赋予了商民参与决策和监督的空间(股东会),还引入了专业管理和独立审计!彻底堵死了陈廷敬攻击“挟制皇权”和“谋私乱国”的路径!其设计之精妙,思虑之周全,让满朝文武,包括太子和皇帝,都为之动容!
“至于‘三法’,”沈万舟语速放缓,但更加掷地有声,“乃为保障‘三策’施行之细则:
《银行准备金管理法》: 明确规定准备金比例、存放地点、动用条件及违规重罚!
《特许银行券发行与流通法》: 规定发行流程、额度控制、防伪标准、流通规则及伪造惩处!
《银行组织与监管法》: 详细规定股东会组成与权限、行长管事任免考核、独立审计制度、监理使权责及与朝廷对接流程!”
三策为纲,三法为目!纲举目张,体系完备!
沈万舟说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此‘三策三法’,乃草民呕心沥血所构,旨在以‘信’立行,以‘通’活国,以‘利’惠民,更以‘制衡’防弊!若有疏漏,恳请陛下与诸公斧正!然草民坚信,此制若行,则国库充盈可期,商路畅通无阻,民生富足有望,大胤国运,必将由此而兴!”
金殿之内,一片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声清晰可闻。
沈万舟描绘的,不仅是一个银行,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融合了国家意志与市场活力、兼顾效率与安全的金融帝国蓝图!其格局之宏大,设计之精妙,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皇帝赵晟端坐御座之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深邃的目光在沈万舟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中,有震撼,有欣赏,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更有一丝帝王的权衡。
“好一个‘三策三法’!”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力量,“沈万舟,你之才具,朕今日始信!此等方略,格局宏大,思虑深远,非大智慧、大魄力不可为!”
皇帝的肯定,如同定海神针!让原本对银行疑虑重重的官员,瞬间改变了态度!连一些陈廷敬的铁杆党羽,此刻也噤若寒蝉,不敢再轻易置喙。
“陛下!”陈廷敬眼见大势将去,不甘心地嘶声道,“此子巧言令色,所陈皆空中楼阁!且其自身尚涉通敌大案,其言岂可轻信?请陛下…”
“陈爱卿!”皇帝冷冷打断,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陈廷敬,“高世安账册之事,朕自会派人彻查!水落石出之前,尔身为首辅,当谨言慎行,避嫌自省!通敌与否,自有国法公断!勿要再于殿上,行攻讦构陷之举!” 这番话,几乎已是明着警告陈廷敬闭嘴,并暗示其自身难保!
陈廷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喉头一甜,一股腥气上涌,竟“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萎顿在地!
“首辅大人!”
“老师!”
惊呼声四起!几名陈党官员慌忙上前搀扶。金殿之上一片混乱!
皇帝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挥了挥手:“来人!扶陈爱卿下去,着太医好生诊治!” 语气冰冷,毫无关切之意。
几名太监和内侍连忙上前,将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的陈廷敬搀扶了下去。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权势与威严,在这金銮殿上,随着一口老血,轰然崩塌!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但气氛已截然不同。首辅倒台在即,而一颗金融新星,正冉冉升起!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沈万舟身上,威严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万舟!”
“草民在!”
“你所陈‘银行’之制,三策三法,甚合朕意!然兹事体大,关乎国本,不可不察!”
“朕命你,七日之内,将‘三策三法’细化成具体可行之章程条款,形成《大胤皇家联合储备银行筹建总纲》及《银行管理试行条例》,详列准备金比例、股东权责、监理使权限、银票发行细则、存贷利率范围、风险管控等一切细节!条陈奏上!不得延误!”
“七日之后,朕将于此殿,召集群臣,共议此纲!若众议认可,则此‘皇家银行’,准予设立!由你沈万舟,领‘银行筹备总办’之职,全权负责筹建事宜!太子赵珩,为‘银行监理总裁’,总揽监督之权,对朕直接负责!”
轰!
如同平地惊雷!
准予设立!沈万舟领筹备总办!太子任监理总裁!
这几乎等于皇帝一锤定音,拍板了银行的诞生!只差最后的形式讨论和细节完善!
“草民沈万舟,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重托!”沈万舟心中狂喜翻涌,但面上依旧沉稳如山,深深叩拜下去!他知道,这七日,便是他真正撬动时代杠杆的关键时刻!也是他为自己、为沈家、为这即将诞生的金融巨兽,打下坚实根基的黄金时间!
“至于高世安一案,”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凛冽的杀意,“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太子赵珩督办!务必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沈万舟,你为苦主,亦为线索提供者,需全力配合三司及太子办案!待案情查明,沈家若无涉,朕自当还你父子清白!”
“谢陛下天恩!草民定当全力配合,揪出真凶,以慰家父在天之灵!”沈万舟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更带着坚定的决心。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留在太子赵珩身上,意味深长地道:“太子。”
“儿臣在!”
“银行之事,关乎社稷新脉。沈万舟之才,可堪大用。然其年轻气盛,锋芒过露。你为监理总裁,当善加引导,既用其才,亦束其行。望你二人,同心戮力,为朕,为大胤,铸此金融重器!”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定不负所托!”太子赵珩躬身领命,看向沈万舟的目光,充满了郑重与期许,也隐含着一丝更深层次的审视与掌控。
“退朝!”皇帝一甩袍袖,起身离去。那明黄的背影,带着掌控乾坤的威严。
“恭送陛下!”百官山呼。
沈万舟缓缓起身,迎着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羡慕、嫉妒、敬畏、探究),在金碧辉煌却暗流汹涌的金銮殿上,挺直了脊梁。
七日!
他只有七日!
七日,要完善银行这前所未有的复杂章程!
七日,要应对首辅党羽的垂死反扑!
七日,要配合三司查清通敌大案,洗刷沈家污名!
七日,还要在太子的“监理”下,开始银行的筹建!
脚下的路,看似铺满了金光大道,实则依旧遍布荆棘与陷阱。
他走出宫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长安街上,关于“银行原始股”的狂热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沈万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七日之下,疯狂酝酿。
“沈公子。”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太子赵珩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玄衣护卫凌风如同影子般跟在后面。
“殿下。”沈万舟躬身行礼。
“七日之期,转瞬即逝。”太子赵珩看着沈万舟,目光深邃,“银行章程,乃千秋之基,务必严谨周详,经得起推敲。若有疑难,可随时来东宫寻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意,“慈幼堂槐树下之物,我已命凌风取回。此物…干系重大。”
沈万舟心中一凛!小铁牌!果然被太子拿到了!这既是扳倒首辅的铁证,也是一把可能伤及自身的双刃剑!
“至于首辅那边,”太子赵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七日,朝堂之上,想必会很热闹。沈公子只需专注银行章程,其他的…自有孤来处理。”
太子的话语,平静中蕴含着强大的自信和掌控力。沈万舟明白,这是警告,也是承诺。警告他不要擅自卷入朝堂倾轧,承诺会为他扫清部分障碍。
“沈某明白!谢殿下!”沈万舟再次躬身。
太子赵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登上早已等候的华贵马车。凌风在车辕上,深深地看了沈万舟一眼,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认可?旋即,马车启动,汇入帝都的车水马龙。
沈万舟独自站在巍峨的宫墙之下,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微微的汗意和体内奔涌的力量。
七日乾坤!
他要用这七日,不仅铸就银行的基石,更要在这大胤王朝的权力漩涡中,为自己,杀出一条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