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九点,“星河湾自救联盟”微信群里像往常一样热闹。早安问候、工地照片、零零碎碎的抱怨,一条条往上跳。
许光明这会儿在医院。
李婷要签一份新药临床试验的知情同意书。厚厚一沓纸,密密麻麻的字,她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许光明在旁边解释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窗外阳光不错,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儿被一束康乃馨冲淡了些。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
起先他没在意,业主群嘛,哪天不吵吵。可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在里头闹。
“你先看,我回个消息。”许光明对妻子说,走到病房外头。
解锁屏幕,微信图标上的红数字已经变成“99+”。他点开“星河湾自救联盟”,最新消息还在咔咔往上蹦。
往上翻,找开头。
然后他看见了。
【星河湾自救联盟】
时间:上午8:47
发消息的人:空白昵称,头像是默认的灰色人影
内容:@所有人 重磅消息!!!我刚从区政府内部得到确切情报!!!开发商已经和区政府谈妥了,马上引入江城城建集团接盘!!!条件是业主必须停止上访、撤诉!!!同意的业主,下周就可以签补充协议,优先选房!!!政府保交楼!!!
下面附了张照片。
拍得很糊,像是对着电脑屏幕拍的,还反光。但能看出是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引入江城城建集团接盘星河湾项目的会议纪要》,落款盖着“江城市××区人民政府”的公章,日期是昨天。正文里提到“业主需承诺不再聚集上访、网络曝光”“同意接盘方案的业主可优先选房”这些话。
群里死寂了三秒。
然后炸了。
阳光总在风雨后:“真的假的???城建集团???那可是国企啊!!!我们有救了!!!”
一生平安:“老天开眼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要签我要签!!!”
江城小霸王:“等会儿!照片这么糊,不会是P的吧?@王大妈 您快看看!”
11栋小张:“公章看着像真的……我单位经常接触区政府文件,就这个样式。”
投资客老刘:“撤诉?凭什么要我们撤诉?我们的损失谁赔?延期交房的违约金呢?”
刚需苦命人:“@投资客老刘 你就别想着赔钱了!现在能交房就烧高香了!再闹下去,国企也不敢接,大家一起死!”
王大妈发语音,声音急:“大家别信!我刚打电话问了区政府办公室的朋友,他说根本没开这个会!这是假的!开发商在忽悠我们!”
可质疑的声音很快被更多狂喜淹没了。
那个空白昵称又说话了:“@王大妈 大妈,我知道您是热心人,但您那朋友是什么级别的?这种高层决策,下面的人不一定知道。我冒着风险告诉大家实情,是希望大家别再折腾了,早点签字,早点拿房!许光明举报把事情搞复杂了!市纪委一查,国企心里打鼓,不敢轻易接盘了!你们要怪,就怪许光明把路走绝了!”
这话像颗水珠掉进热油锅。
群里唰地分成两派。
信接盘的:“有道理……纪委一查,谁还敢碰?”“许主任是不是太激进了?”“我就想安安稳稳拿到房子……”
不信的:“放屁!没有许主任举报,开发商更不会复工!”“这是离间计!大家别上当!”
吵得更凶了。
这时,空白昵称扔出第三颗炸弹。
“我知道有人不信。那我再说个事实:许光明为什么这么积极?他老婆得了癌症,晚期!每个月药费好几万!他缺钱!他想通过闹事,逼开发商赔他钱治病!你们看看,这是不是他老婆?”
一张照片发了上来。
在医院走廊拍的。李婷戴着口罩,穿病号服,正低头看手里的缴费单。许光明侧身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眉头紧锁。照片角度刁,刻意突出了李婷的病容和许光明凝重的表情。拍得很近,明显是偷拍。
这张照片,比什么字都有劲儿。
群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许光明拿着手机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一股冷气从脚底窜上来,爬满全身。病房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的味儿变得刺鼻。他感到一种被当众扒光的羞耻,更有对妻子隐私被侵犯的暴怒。
他点开那个空白昵称的头像,想私聊。
系统提示:“对方已设置隐私,无法添加好友。”
他在群里打字:“@(空)你是谁?拍我家人照片,经过允许了吗?你这是侵犯隐私!”
消息发出,对方没回。
几秒后,系统提示:“(空)已退出群聊。”
他退群了。像鬼一样出现,扔下三颗炸弹,然后消失。
群里重新开始滚消息,可风向彻底变了。
有人小心问:“许主任……你老婆生病的事,是真的吗?”
投资客老刘:“难怪……我说怎么这么拼命。可以理解,但别拉着大家一起冒险啊。”
刚需苦命人:“许主任,我们同情你家的遭遇。但如果因为你家的事,影响了大家拿房,这……不太合适吧?”
江城小霸王:“你们他妈有没有良心!许主任为大家跑了多少腿!现在人家家里有困难,你们就这样说?”
阳光总在风雨后:“小霸王,话不是这么说。大家买房都不容易,都想早点解决。现在有国企接盘的机会,如果因为继续闹而黄了,谁负责?”
一生平安:“是啊,许主任,要不……您先缓缓?等我们签了协议,房子到手了,您再接着维权?”
王大妈发语音,带着哭腔:“你们这些没良心的!许主任为了谁啊!没有他,开发商连面都不会露!那份会议纪要是假的!我以我三十年党龄担保!”
可她的声音被淹了。
更多的人开始沉默,或者私下拉小群。
许光明靠在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手机还在震,一条条消息像鞭子抽过来。他从没觉得这么累过,还有点心寒。他理解这些业主,被烂尾楼磨得太久了,看见根稻草就拼命抓,哪怕那稻草可能扎手。他也理解,当一个人被放在“个人苦难”和“大家利益”的对立面上时,同情心很容易被活命的焦虑压垮。
“光明?”李婷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带着忧。
许光明深吸口气,调整表情,走回去:“没事,群里有点争论。”
李婷看着他,眼神清亮亮的:“是不是因为我?”
许光明想说不,可对着妻子的眼睛,他说不了谎。“有人发了你在医院的照片,说我维权是为了给你筹钱治病。”
李婷的手抖了一下,知情同意书滑到被子上。她沉默了几秒,轻声说:“对不起,是我拖累你了。”
“别这么说。”许光明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该说对不起的是那些躲在暗处使坏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加密群的提示。
许光明对李婷说:“你先歇着,我出去打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