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5 12:31:31

医院楼梯间,信号断断续续。许光明拨通加密语音。

周建国、林静、陈默、王大妈都在线。

“情况大家都看见了。”许光明嗓子发哑,“‘内部人士’,假会议纪要,偷拍照片,一套组合拳。”

周建国叹气:“典型的‘搅浑水’。第一步,抛出个诱人的假方案,点燃希望。第二步,把这方案可能失败的原因推给你,把你变成阻碍大家幸福的‘麻烦制造者’。第三步,曝光你的私事,把你的公事说成私心,彻底瓦解你的号召力。就一个目的:让你孤军奋战,业主们散掉。”

林静语速快:“我通过跑政府线的同事问了。区政府确实在‘研究’引入国企接盘,可只是前期调研,阻力大得很,根本没到开会出纪要的地步。那照片,公章仿得挺像,但文件格式有细微不对,是假的。我截屏存了。”

陈默的声音夹着键盘声:“我追了那个空白昵称的IP。用了好几层跳板,最终出口是境外服务器。可反向追的时候,发现他登录时的一个设备码,和之前监控到的吴彪手下一个小弟的备用手机对得上。那份假会议纪要的模板,我也在那小弟电脑回收站里找到了残留。能确定,是吴彪的人干的,水平不低,懂点网络。”

王大妈带着哭音:“许主任,我对不住你……我没管好群,让他们这么糟践你!我现在就在群里骂他们!”

“王大妈,别。”许光明拦住,“越骂,散得越快。这时候,得冷静。”

“可是……”

“苏晓冉有消息吗?”许光明问。

几秒后,苏晓冉的加密信息跳出来(她不敢语音,只打字):“紧急。今天上午局里开班子会,王振东副局长特意提星河湾,说‘业主代表许光明同志家里确实有特殊困难,妻子重病,组织上应该关心。我们可以联系民政、医保部门,帮他申请大病医疗补助,解决部分药费。这也是体现我们政府温度嘛。’会后,这话就在局里传开了。”

许光明冷笑。

这招更高。面上是关怀,实际是坐实他“为钱闹事”的传闻,还能显得他们“通情达理”。他要接了补助,就等于承认自己维权有私心;不接,就是“不识好歹”。

“他们在织一张网。”周建国说,“用谣言、假文件、假意关怀,把你困在里头。小许,你现在很难直接辩白,说什么都容易越描越黑。”

许光明看着楼梯间窗外灰蒙蒙的天。是啊,怎么辩?说我不是为了钱?可妻子生病是事实,药费贵是事实。说我会坚持到底?那些想抓住“国企接盘”这根稻草的业主,会觉得你在断他们的路。

手机主屏,“星河湾自救联盟”的未读消息数字还在跳。他知道,里头正进行一场关于他、关于信、关于选择的审判。

他得回应。可不是辩解。

他点开群聊,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字。打得很慢,一字一句。

“各位邻居,我是许光明。

关于那张照片,还有我妻子的病:是真的。她确实在生病,需要一直治。谢谢大家关心。

关于我为啥这么做,我想说实话:

第一,我要我的房子。那是我和妻子辛苦了半辈子,为女儿、为往后日子准备的家。

第二,我要个公道。我想知道,我们老老实实签合同、按时还月供,为啥我们的家会烂在草里?我们交出去的钱,到底去哪儿了?

如果今天,开发商孙兴邦能拿出那被转走的八个多亿,填回监管账户,让塔吊重新转起来,我可以第一个在谅解书上签字,甚至第一个谢他。

可要是有人,想用我妻子的病,来分开我们这些同病相怜的邻居;想用一张假文件,让我们放弃要真相的权利;想用‘都是为了你好’的名头,让我们咽下房子烂尾的苦果——那我明白说:这比房子烂尾本身,更不要脸。

我相信,在这个群里的大部分人,买房的钱,都是早出晚归、省吃俭用攒下的干净钱。我们维护的,从来不是哪一个的利益。我们维护的,是‘老实干活该有回报’、‘白纸黑字的合同该被守’、‘作恶的人该被追’——这些听起来很普通,但撑着我们这个社会不倒的最基本的理。

市纪委已经正式受理我们的举报,成立了核查组。这是法律和制度给我们的回应。可核查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有人会抛出各种诱饵,会造各种谣言,会想尽办法让我们互相疑,放弃坚持。

我不强求任何人。每个家都有各人的难处,都有自己的选。

愿意继续并肩,信公道自在人心的邻居,我谢谢你们。你们的信,是我撑下去的力量。

选信开发商承诺、盼‘国企接盘’的邻居,我也尊重。我只盼,你们的选,最后真能带来个能住进去的房子。

明天,周三上午九点,我和周建国、王大妈会继续去区住建局,问监管账户的核查进展,要公开信息。这是我们合法合规的权利。

愿意一块去的,工地门口见。

不愿意的,也没事。

最后,再谢谢所有在难处里还保持善和理的邻居。路还长,我们一起走。”

消息发出。

长长一段,占满屏幕。

群里静了很久。

没人马上回。那静像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许光明能想到,手机屏前,那些业主脸上的样子——挣扎、犹豫、惭愧、或者不以为然。

时间一秒秒过。

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屏幕亮了。

守望者:“许主任,我信你。明天我去。”

江城小霸王:“妈的,老子差点被带歪了!许主任,我跟你!假文件、偷拍家人,这他妈是正经人干的事?明天算我一个!”

12栋老赵:“我儿子也是癌走的……我懂那种绝望。许主任,你不是一个人。明天我去。”

7栋宝妈:“我婆婆也是癌,四年了。许主任,我理解你。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争口气。明天我让我老公去。”

投资客老刘:“许主任,话说到这份上,我老刘服。可我家里等钱用,开发商答应给我换到他们另一个盘的尾房,虽然偏点,但能变现。对不住了,我……我退群了。”

阳光总在风雨后:“许主任,我也服你。可我真的怕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要离婚。如果国企接盘有一线希望,我想试试。对不起,我也退群了。”

一个,两个,三个……

退群提示在屏幕上方短暂地闪。

许光明默默看着。没生气,只有种深沉的悲。他理解他们,真理解。在绝境里,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是人的本能。他只是盼,那稻草不是淬了毒的针。

更多的“明天我去”开始刷屏。

虽然不如以前齐整,虽然夹着犹豫和歉,但还在聚。

王大妈发语音,声音哽咽:“好孩子们……都是好孩子……许主任,我们还有这么多人!”

周建国在加密频道说:“小许,你回得好。不卑不亢,坦坦荡荡。裂痕免不了,可核心没散。我们还有劲。”

林静:“我把你回的话截屏存了。必要时,能当材料。”

陈默:“许哥,退群的那些人,有几个IP我标了,可能是真动摇,也可能……本来就有问题。我会盯。”

许光明看着那些“明天我去”,看着那些退群的提示,看着这个曾经热闹、抱团,现在却满是裂痕的“自救联盟”。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对手不再只是工地上的对峙、办公室里的扯皮,而是钻到了人心最软的地方,用盼头和害怕当武器。

他回加密群:“谢谢大家。准备明天去住建局。材料备好,依法依规,只问进度。”

退出微信,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深深吸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理了理衣服,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回病房。

李婷已经签好了知情同意书,护士在做最后核对。看见许光明进来,李婷抬起头,努力想给他个笑:“怎么样?”

许光明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没事。明天,继续。”

李婷看着他,眼里有忧,但更多的是信:“嗯。继续。”

窗外,阳光想穿过云层,在病房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子。

亮和暗的较劲,不只在工地,在会议室,在网上。

更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