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上,许光明本该在区住建局,和周建国、王大妈一起,追问监管账户的核查进展。
可这会儿,他站在女儿紧闭的房门外,手机贴在耳朵上,里头传来班主任李老师吞吞吐吐的声音。
“许欣爸爸,点招初审名单……刚内部公示了。”李老师的声音比平时低,说得也慢,“没有许欣。”
许光明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他吸了口气:“李老师,许欣年级前十,数学竞赛全市一等奖,作文比赛省级奖,志愿者时长也够。初审标准我们都仔细看过,她哪条都符合,有些还超出不少。为什么没有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这个……许欣爸爸,您也知道,点招评审标准挺复杂的,不全是看成绩和奖状。”李老师的声音更低了,像在躲着什么,“‘家庭综合评价’、‘学生综合素质’这些看感觉的项目,占的分量也不小。有家长反映……您最近参加了一些社会活动,可能……影响了‘家庭综合评价’这块的评分。我也尽力帮许欣争了,可是……学校有学校的考虑。”
许光明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李老师,您直说吧。是不是有人打了招呼?是谁?”
更久的沉默。
许光明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办公室杂音,还有李老师压抑的呼吸。
“许欣爸爸,”李老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事……别问太明白。对孩子不好。我只能说这么多了。对不起。”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嘟嘟响。
许光明慢慢放下手机,盯着那扇关着的门。门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可他知道,女儿在里头。她昨天下午就从业主群里看见自己被偷拍的照片,也看见了那些议论她妈妈病的话。十三岁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
他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
说什么?说“对不起,是爸爸连累你了”?还是说“没事,我们上别的学校也一样”?
哪种话,都苍白得很。
身后有脚步声。李婷从卧室出来,脸色因为昨晚化疗反应还有点白,可眼神焦急:“光明,怎么样?李老师怎么说?”
许光明转过身,看着妻子,艰难地摇摇头。
李婷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更干净。她捂住嘴,眼眶立刻红了:“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欣欣有什么错!她那么用力!他们凭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尖。
“小点声,”许光明扶住妻子发抖的肩膀,“别让欣儿听见。”
“听见怎么了?!”李婷猛地推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让她听见!让她知道这世道有多不公平!让她知道她爸爸为了坚持一点道理,连她的前途都要赔进去!”
“婷婷!”许光明低声喝住。
可已经晚了。
“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许欣站在门口。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她看着父母,嘴唇微微发颤,可没哭出声。
“欣儿……”李婷想上前。
许欣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妈妈伸过来的手。她看着许光明,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爸,是不是因为我,你和妈妈才会被人欺负?”
“不是!”许光明马上否认,“跟你没关系!是爸爸在工作上……”
“别骗我了。”许欣打断他,眼泪终于涌出来,“业主群里都说了。因为妈妈生病,因为你要告开发商,所以他们要报复我们。连我的名额……都没了。”
她说完,转身冲回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这次,门锁上了。
李婷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无声地哭。许光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看着哭的妻子,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无力。房子、药费、那些明枪暗箭,他都能扛。可女儿的眼泪,像最利的刀,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周建国的加密信息:“小许,到住建局了吗?我们到了,王振东还没露面,下面的人一直在绕圈子。”
许光明盯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周老,对不起,家里有点急事,今天去不了了。你和王大妈先应付,依法依规问进度就行。”
发送。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他已经戒了三年。烟呛进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窗外是这个城市寻常的上午,车流、行人、远处的工地塔吊。一切看着都好好的。
可他知道,在那些光鲜的表面下头,有只无形的手,正在有条不紊地拆掉他的生活。房子、健康、孩子的将来——三座山,原来每座都能当武器。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静,直接打来的电话。
“许主任,”林静声音很急,“我刚得了个消息,关于点招的。”
“你说。”
“我通过跑教育线的同行打听到,今年实验中学点招名义上三十个名额,可实际收到的‘条子’超过一百张。最后名单里,至少有五个学生成绩明显不够,可家长不是有钱就是有势。里头有个女孩,她爸叫周文昌。”
许光明重复这名字:“周文昌?”
“对。‘文昌教育咨询’的老板,专门做‘升学规划’,其实就是高级中间人。”林静说得飞快,“我查了他背景,前教育局的中层干部,五年前下海。他和罗守业是高尔夫球友,常一起在‘水云间’会所出现。孙兴邦的侄女去年进重点中学,就是周文昌办的。”
许光明觉得背脊发凉。教育。张正华副书记提醒过他,罗守业在投民办教育。原来在这儿等着。
“还有更脏的。”林静压低声音,“陈默通过某个‘特殊路子’,拿到一份升学中介的内部价目表——实验中学点招名额,明码标价八十万,包录取。重点班‘操作费’三十万。备注写着:‘今年名额紧,得提前订。关系硬的优先。’”
八十万。许光明想起自己和李婷为了凑首付,省吃俭用存的每一分钱。想起女儿为了准备竞赛,熬夜刷题的每一个晚上。原来有些人,只需要一张条子、一笔钱,就能轻松碾过别人多年的用力。
“许主任,”林静停了一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可这条线……可能和房子一样,都是同一张网。我们要不要……”
“查。”许光明掐灭烟头,嗓子发哑可很定,“但是要悄悄查。别惊动他们。”
“明白。我和陈默先暗中收证据。”
挂断电话,许光明回客厅。李婷已经止了哭,可眼睛还红。她看着许光明:“是不是……又是他们?”
许光明点点头,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婷婷,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欣儿的点招,可能真没希望了。”许光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可我不想就这么认了。这不是欣儿一个人的事。那些被顶掉的孩子,那些交了钱走了关系的家长,这个系统……是烂的。我想查下去。”
李婷看着他,眼神复杂:“查下去?怎么查?我们拿什么跟那些人斗?他们已经拿走了欣儿的名额,接下来还会怎么样?光明,我怕……我怕他们会对欣儿……”
“我不会让他们碰欣儿。”许光明握紧她的手,“可要是我们现在退,欣儿失去的不光是一个名额。她会失去对公平的信,会认为用力没用,规矩只是摆设。那才是真的毁了她。”
李婷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练钢琴的声音,断断续续,可很认真。
“你想怎么做?”她最后问。
“团队已经在查了。林静和陈默找到了线头,一个叫周文昌的人,是罗守业的人,专门做这种买卖。要是我们能拿到证据,证明点招黑幕和地产腐败是同一张网,那就不光是欣儿一个人的事了。那会成为打垮他们的又一颗子弹。”
李婷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输液而满是针眼的手背。然后她抬起头,眼里有了种豁出去的决绝:“好。你查。可是光明,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护好欣儿。有必要的话……送她去省城姑姑家,暂时别回来。”
“我考虑。”
“第二,”李婷看着他,“如果……如果真查到了什么,别手软。为了欣儿,也为了那些跟欣儿一样被偷走机会的孩子。”
许光明重重点头:“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女儿的房门突然开了。
许欣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她手里拿着张纸,走到许光明面前,递给他。
许光明接过来看。是张A4纸,上头用稚嫩可工整的字写着:
“爸爸,妈妈:
我刚才想了很久。实验中学,我不去了。
我在普通中学也能学好。我们班的小雨就在普通中学,去年也考上了好大学。
爸爸,你别为了我,去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别去找那些人‘谈一谈’。
你教过我,人要有脊梁骨。
你的脊梁骨不能弯。
我的也不能。
我爱你们。
许欣”
许光明看着这张纸,手在发抖。李婷凑过来看,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一把抱住女儿:“傻孩子……傻孩子……”
许欣任由妈妈抱着,看向许光明:“爸,我说真的。我不去了。你别难过。”
许光明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欣儿,爸爸不会用你的前途做买卖。但是爸爸答应你,我会为你,也为所有像你一样的孩子,争一个干净的未来。你信爸爸吗?”
许欣看着爸爸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力点头:“信。”
许光明抱了抱女儿,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他打开电脑,在加密频道里发了条消息:“所有人,紧急碰头。线下,老地方。半小时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