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租的老年公寓里,气氛沉得很。
许光明把女儿写的纸条放在茶几上。林静、陈默、王大妈传着看,每个人的表情都很重。
“这帮畜生!”王大妈第一个忍不住,眼泪汪汪,“连孩子都不放过!他们还是人吗!”
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从打法上讲,这招很毒。打你家里最软的地方,让你在生气和愧疚里乱掉,或者不得不低头。同时,也在业主里头进一步拆掉你的好名声——看,他连自己女儿的前途都保不住,还能保住你们的房子?”
林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我查到的周文昌,履历很‘漂亮’。前教育局干部,辞职后开了教育咨询公司,说是‘帮学生圆梦’。可他的客户名单,基本都是房地产老板、企业主、还有……一些当官的家眷。孙兴邦的侄女只是其中一个。”
陈默调出一份图表:“这是我刚挖到的。周文昌的公司‘文昌教育’,近三年银行流水不对劲。有大笔钱从几家房地产公司,包括兴邦的关联企业,转进他公司账户,备注是‘咨询服务费’。可同时,他公司又有大量现金取现,不知道去哪了。”
“典型的洗钱和利益输送路子。”周建国指着图表,“房地产公司把钱用‘咨询费’名头给周文昌,周文昌取出现金,用来打点教育系统的关系,或者当‘操作费’送回去。而那些房地产老板的孩子,就拿到了入学名额。”
苏晓冉的加密信息也到了(她还是只敢打字):“我姐单位那个领导的孩子,成绩排年级两百名开外,可进了实验中学重点班。他们家上个月刚买了星河湾小区的一个铺面,成交价只有市场估价的六折。合同上的买方公司,法人就是周文昌。”
线头都对上了。
教育腐败和地产腐败,通过周文昌这个人,紧紧地绑在了一块。用便宜房子换入学名额,用监管账户里套出的钱付“操作费”,用孩子前程捆住利益同盟。
“这是张完整的网。”许光明看着茶几上汇总的信息,“房子、药、孩子,他们想用这张网罩住我们,让我们动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王大妈问,“去教育局告?”
周建国摇头:“点招政策本身就有模糊地方,‘综合素质评价’弹性大。直接告,很难说是腐败。而且容易惊动他们。”
林静眼睛一亮:“可我们要是能把教育腐败和商业贿赂挂上钩呢?要是能证明,周文昌运作学生入学,家长是通过低价买兴邦房子作为交换——这就是典型的商业贿赂!而且,便宜房子的钱哪来的,很可能就是被挪用的监管资金!”
“这思路对。”周建国点头,“可我们需要证据。周文昌和兴邦之间的资金往来证据,便宜房子的合同和估价证据,还有……那些被运作入学的学生家长,和兴邦之间有利益输送的证据。”
陈默推了推眼镜:“资金流水我可以继续挖。周文昌公司的账做得再隐蔽,只要通过银行系统,就有印子。便宜房子合同……可能得苏晓冉那边想法子。”
许光明想了会儿:“苏晓冉太险,不能让她直接拿合同。我们可以从外边入手。林静,你以记者身份,去查星河湾铺面的买卖情况,特别是那些明显比市场价便宜的,看看买家都是谁,后头有没有关联公司。”
“好。”林静记下。
“陈默,你继续深挖周文昌的资金网,重点查他和兴邦系企业,还有……罗守业其他产业之间的来往。”
“明白。”
“周老,王大妈,”许光明看向两位老人,“明天我们还是得去住建局。点招的事,我们暗中查,可房子的事,明面上的压力不能停。要让他们知道,就算他们打我家人主意,我也不会退。”
周建国拍拍许光明的肩膀:“小许,你有个好女儿。她比我们很多大人都明白事。”
王大妈抹抹眼角:“许主任,你放心查!业主这边,我豁出这张老脸,也给你稳住!咱们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许光明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定:“好。那我们就两条线一起走。房子这条主线,继续压,等市纪委核查结果。教育这条副线,暗中查,收证据,当后备武器。时候到了,把这两条线并一块,给那张网致命一击。”
会开完,大家陆续走了。
许光明最后一个走。他到门口,回头看了眼这个简陋可充满劲头的临时据点,然后关上了门。
夜已深。他开车回家,路过实验中学。气派的校门在路灯下显得庄严,光荣榜上贴着历年考上名校的学生照片。那里本该有他女儿的位置。
可他知道,真正的光荣,不是贴在那张榜上。
而是敢对不公说“不”。
到家,李婷已经睡了。许欣房间的门缝下还透着光。
许光明轻轻走过去,从门缝下塞进去一张纸条。那是他刚才在车上写的:
“欣儿:爸爸不会用你的前途做买卖。但爸爸会为你,争一个干净的未来。信我。”
他站在门外,等了会儿。
听到里头传来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灯灭了。
许光明走回客厅,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业主群、加密群,还有无数没读的工作邮件。
这座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盖住了太多肮脏的交易和碎掉的梦。
可他知道,有些光,是黑暗盖不住的。
比如女儿眼里的信任。
比如战友们紧握的手。
比如心里那簇,怎么也浇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