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陈默那间藏在老旧居民楼顶层的工作室里，空气闷闷的。几台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低鸣，混着速溶咖啡的味道。
五块屏幕在昏暗的屋里闪着幽蓝的光。最大的那块上，一张复杂的图正在慢慢转。乍一看，像蜘蛛结的网。
图中间是个红色方块，标着“江城银行南湖支行”。从它伸出去几十条线，颜色不同，粗细不一，真像一张大蛛网。
许光明、周建国、林静、王大妈围在屏幕前。陈默坐在中间的电脑椅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这是过去三年，江城银行南湖支行的钱往哪流的总图。”陈默的声音在窄小的屋里显得特别清楚，“绿线，流到兴邦系企业的正常贷款，总共十五个亿左右，利息正常，看着没问题。”
他敲了下键盘，绿线淡了。
“红线，”陈默声音沉下来，“流到‘宏运建筑有限公司’——就是吴彪那家公司——的‘工程款’，加起来八个多亿。这些转账都集中在过去一年半，理由全是‘星河湾项目工程进度款’。可卫星照片显示，那段时间工地要么没动，要么干得特别慢。”
红线在屏幕上格外刺眼，像血管里流的毒血。
“黄线，”陈默接着调，“是支行行长李维民个人账户的可疑外汇记录。过去五年，有七笔大额美元汇出去，总共大概二百八十万美元，收钱的都是海外那些查不到最终是谁的公司。”
黄线像毒蛇一样弯弯曲曲。
“紫线，”陈默最后调出一组数，“是李维民儿子在美国的花钱记录。这小子二十五岁，在洛杉矶上学，开保时捷，租比弗利山庄的公寓，一年花二十多万美元。可李维民报的年薪是六十万人民币。”
紫线像嘲讽的烟花，在屏幕上炸开。
五个人沉默地看着这张网。
过了好一会儿，周建国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要破局，得先断他们的钱路。江城银行南湖支行是关键。李维民要是能突破，钱怎么流的完整证据就能拿到，王振东也跑不了。”
“可银行系统相对封闭，”许光明皱眉，“受金融监管保护，纪检和公安介入需要更高级别的批准。李维民本人很小心，面上形象也好，还是‘优秀党员’、‘先进工作者’。”
王大妈急了：“那就拿他没办法了？”
陈默推了推眼镜，屏幕上弹出个新窗口，里头是段处理过的音频波纹。“其实……我有个想法，可能见效快。”
“什么想法？”林静问。
“我可以伪造一段‘李维民和孙兴邦秘密见面录音’，”陈默说得很平静，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内容是他们怎么分钱、怎么盖住挪钱的事。然后用特殊路子‘漏’给李维民在银行里头的对头。银行系统内部斗得厉害，他的对头会像鲨鱼一样扑上去。到时候，总行监察部就不得不认真查他了。”
屋里静了几秒。
许光明第一个摇头：“不行。”
“许哥，这是最快见效的法子，”陈默想解释，“我们没时间等正规手续……”
“我说不行。”许光明的语气很坚决，“伪造证据是犯法的。要是我们这么干，就跟他们没区别了。我们反对的是踩规矩的人，不能自己先变成踩规矩的人。”
周建国点点头：“小许说得对。这路走不通。”
陈默耸耸肩，关了那个窗口：“那合法手段……就太难了。申请查银行高管个人家底要严格批；查企业贷款流水要公安或银保监介入。我们的举报材料虽然交上去了，可市纪委的核查组还没正式启动对银行的调查，李维民有足够时间毁证据、转钱。”
气氛又僵住了。
就在这时，许光明的加密手机震了下。是苏晓冉的信息，就短短一行：“急。李维民儿子在拉斯维加斯赌场欠了大笔赌债，被扣了。李维民正到处凑美金。这事银行内部小范围传。”
许光明眼睛一亮，把手机递给周建国。
周建国看完，老花镜后的眼睛眯起来：“赌债……这是个口子。银行行长家人在国外赌博，还欠下大笔债，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而且，他凑钱的方式……很可能有问题。”
“我有个主意！”王大妈突然一拍大腿，“我有个老街坊，姓赵，以前住我们筒子楼的！他闺女，赵小梅，就在江城银行总行上班！虽然不是大官，但在监察部，是个科长！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大妈。
“王大妈，您是说……”林静试探着问。
“我明天就去找老赵！”王大妈兴奋地说，“我跟他说，他闺女单位那个李行长有问题，让他闺女多留心！咱们把咱们知道的情况，写成材料，我让老赵‘不小心’地给他闺女瞧瞧！”
周建国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办法。不算是正式举报，但能在银行内部造压力。要是赵小梅有正义感，或者……想借机立功，她可能会在内部推动查。”
“可材料怎么写？”许光明问，“不能露我们的身份，也不能用那些非法弄来的证据。”
“我来写。”周建国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就写一份《关于江城银行南湖支行在星河湾项目中可能存在的监管失职及利益输送嫌疑的分析》。不点名任何人，只摆事实——钱异常转出的数据是公开能查的，监管账户余额不对也是事实。用最专业的话，看起来像内部风控报告。”
“好！”许光明点头，“同时，林静，你准备一篇新闻报道初稿，《预售资金监管形同虚设？江城银行某支行陷质疑》。先不发，给银行宣传部‘求证’，给他们造舆论压力。”
“双管齐下。”林静记下。
“陈默，”许光明看向技术专家，“你继续盯李维民和孙兴邦的联系，特别是李维民凑钱的相关消息。赌债这种事，会让他慌，一慌就容易出错。”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