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微乎其微的力量,极其缓慢地挪动手指,将那张纸勾到近前。纸张粗糙,边缘毛糙。她看不清上面具体画了什么,也不在乎。
她只是借着身体的遮掩,将那张纸轻轻推进面前那个用来烧纸钱的、堆着灰烬的火盆里。
橙红色的火舌立刻舔舐上来,纸张边缘卷曲、焦黑,迅速化为灰烬,与盆中其他纸灰混在一起。
像一个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简陋的祭奠。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尽管这个动作让干疼的喉咙如同刀割,用双手撑住身下的门板,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仰躺的姿势,变成了跪姿。
膝盖接触到冰冷坚硬的砖地,刺痛传来。她无视了,将重心前移,额头抵向地面。
咚。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却异常清晰。
院子里尖锐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咚。
第二声。额头与砖地碰撞,震得她本就昏沉的脑袋嗡嗡作响。
咚。
第三声。她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停顿了数息。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咬紧牙关,对抗着眼前阵阵发黑和身体的极度虚软,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瘦小的身体晃了晃,像风中残烛。孝服过于宽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她伶仃脆弱。
但她站住了。
站稳了。
院子里的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惊愕、诧异、审视、不屑、算计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无形的针,扎在她身上。
凌霜没有看他们。
她首先转动脖颈,看向灵堂之外。
小院坐落在山脚,土坯垒成的围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用树枝勉强修补。院子背后,是连绵起伏、巍峨苍茫的群山。时值初秋,山峦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与赭黄,在灰白的天光下,沉默地矗立着。
山。意味着未知,也意味着资源、隐蔽所,和可能的退路。
她迈开脚步。
步子很虚,很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朝着院子后方走去。
路过那群人时,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影随形。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她完全无视的姿态噎了回去。
后院比前院更显破败,但有一块约莫半亩大小的菜地,吸引了凌霜的注意。
菜地不大,却拾掇得异常整齐。垄沟笔直如线,土壤湿润疏松。里面种着白菜、萝卜,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绿叶蔬菜。长势不算特别旺盛,但叶片舒展,几乎没有杂草。
这不像是一个刚遭丧事、只剩老弱的家庭能打理出的样子。原主的母亲,那位叫凌月的女子,或许是个勤快、细致、且对生活尚未完全绝望的人。
菜地旁,围墙角落,有两间低矮的土坯小屋。一间堆满了劈砍整齐的柴火,码放得一丝不苟;另一间,从气味和简陋的结构判断,是旱厕。虽然条件艰苦,但都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和洁净。
凌霜心里,对这个家和那位已逝的女主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转身,走回正屋。
三间土坯房,中间是堂屋兼灵堂。她先轻轻推开了东边那间的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土炕上,躺着两个人,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两人都是白发苍苍,面容枯槁,双眼紧闭,呼吸沉重而急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草药和衰败气息的味道。
是原主的祖父母?还是其他长辈?
她没有进去,只是安静地看了几秒,便悄无声息地退出来,关上门。
西边那间房,陈设简单得多。一张小土炕,一个掉了漆的旧衣柜,还有一张粗糙的、明显是手工打造的小木桌。木桌上放着几本边角卷起的旧书,一叠练字的草纸,一方最劣质的砚台,笔已经秃了。
最上面那张草纸上,用稚嫩笨拙的笔触,反复写着两个字:
凌霜。
笔画歪斜,却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同名?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命运层面的纠缠?
衣柜里只有寥寥几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孩童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房间打扫得很干净,虽然贫寒,却不见脏乱。
这是“她”的房间。
最后,她推开了堂屋另一侧、紧邻灵堂的那扇门。
这间屋子稍大一些,陈设同样简陋。一个略大的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半旧不新的成人衣物,有男式短褂,也有女式襦裙,款式朴素,料子普通。炕上被褥叠放整齐,却透着一股许久无人居住的冷清。
没有孩童的玩具,没有温馨的摆设,甚至没有多少生活的痕迹。这应该是原主父母的房间,但似乎缺了点什么。
凌霜沉默地退出来,重新站回堂屋门口。
从她起身、走动、查看房间开始,院子里那场关于“三袋玉米面”的争吵就彻底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她身上,看着她像巡视自己领地一般,沉默而专注地走过每一个角落。
此刻,见她终于停下,再次面朝他们,那老妇人立刻找回了状态,三角眼里精光一闪,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刚刚丧母的孩子,倒像是在估量集市上待售的牲口。
“哟,醒了?”老妇人撇了撇干瘪的嘴唇,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关切,只有不耐烦,“醒了也好,省得我们费事抬你。霜丫头,你娘没了,往后你就得听奶奶的安排。老刘家那边已经说好了,你跟过去,好歹有口热饭吃,也给你娘省了副棺材钱!”
旁边那个被叫做“老三”的尖嘴男人,也挤出一点僵硬的笑容,帮腔道:“是啊霜儿,刘家沟不远,你过去是享福的,比在这破屋里强。”